台东镇蛤蜊大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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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顺子见了杨小,没好声气地道:“打了也不长记性,腆着脸又来混饭!”
丁国毓摆摆手,让姜顺子压压火。杨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得非常狼狈。不过,看得出来他的伤势并不重,丁国毓打着哈哈说姜顺子出手留着分寸,招呼杨小也入坐,让招娣再去厨房。丁国毓取出小时候戴的银锁,放在桌上,推给胡水。
“帮我个忙!”丁国毓对胡水说:“当铺你熟,不管金昌当铺还是哪个,我需要三块银元。”
胡水一听,乐了,边喝粥边道:“我还以为是多少!”他从腰间扯下钱袋,稀里哗啦地倒在桌上,把几块大清银圆、德国金币和碎银、铜钱等,统统随手一推,大气爽快地道:“尽管拿去用!”
饭桌上立刻安静下来。穷人家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胡水手中那个钱袋,用金银丝线绣狮子滚绣球图案,四角各有一只蝙蝠。桌上一枚德国人发行的货币,铸有“青岛大德国宝”字样。另一枚似乎是同样的德币,钱背朝上,周围是德文,意译为“胶州·德国领土”,中间是代表德国的鹰及皇冠纹饰。听说德华银行发行了五分和十分的货币,但从没有人见过。台东镇集市上的人一般都用铜元。
胡水只顾吃喝,觉得海鲜疙瘩汤味咸汤醇,唇齿滑润清鲜。桌上沉默好一阵子。胡水察觉气氛不对,尴尬地问:“这不也是钱么?”
“这钱用不了!”丁国毓笑着替他解围道:“我需要的三块银元,得全部换成铜子!记着,别再翻倍地拍了!三块足矣!”
“行!”胡水将桌上杂七杂八胡乱收进钱袋,抬腿起身要走。这时,见招娣又端粥进屋,他立刻改了主意。胡水把银锁推给杨小,依葫芦画瓢地道:“去,到金昌当铺,告诉掌柜,就说胡水说的!当三块银元,全部换成铜子!”杨小闻着海鲜粥的香味,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胡水见了,使出胡家少爷的脾气,抬腿一脚踢了过去,大大咧咧地道:“给你仨子儿的抽头!若是跑得快,我们吃完出门前能回来,给你五个!抽头我出!”
杨小一听有抽头,立即笑嘻嘻地应了下来。他接过银锁,跑得比风还快。从台东镇到斐迭里大街,一去一回,至少两个时辰。招娣骑马先走,丁国毓等人也随后出发,只留下胡水一个人等杨小。胡水在台东镇路口守着,左等右等不见人。见到杨小时,胡水大为光火,自己叫了一辆人力车,非要他背着铜钱串子送到沙岭庄,否则一个抽头也没有。
铜钱到了,丁国毓把所有人都聚拢起来。见到杨小身上背着成串成串的铜钱,累得汗流浃背的样子,大家都很奇怪。招娣、宗承等人,也不明白带着这么多铜钱来讨海是何用意。
“昨天打架的事,是我的错!”丁国毓言简意赅的开场白,让孩子们窃窃私语起来。他话锋一转,给大家讲起了内蒙古归化城大商号大盛魁的故事。康熙年间,山西人王相卿和张杰、史大学三个小贩前往归化城经商,合伙组成“通事行”,后逐渐发展成拥有巨额资本的商号。
“大盛魁有外工、长工、短工、月工、日工、包工、小工,工种有骆、马、羊、铁、伙夫等等!人家几千号人都不打架,是大盛魁的掌柜精明干练有能力!”丁国毓笑嘻嘻地自嘲道:“咱们这么几个人就打起来了,是国毓不才!从今天起,咱们改改规矩!我出银股,给宗承。”丁国毓让宗承站了出来,他简单扼要地说:“以后大家讨海,各干各的,收了海货,可以直接拿给宗承掌柜。若觉得宗承掌柜收货价格公道,就一手钱一手货,若觉得价格偏低,自己拎回家吃,或是拿到市场上卖,大家随意。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大家都是自己的掌柜!赚多赚少,各凭本事。”
姜顺子拄着大枛,咧嘴乐了,道:“那我和宗承几大枛下去,岂不是天天有肉吃!”
“姜掌柜说得对!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我也一样,一天不来,一个铜子也没有。”丁国毓向丑丫于凤一拱手,话有所指地笑着道:“于凤掌柜钓蛏子是一把好手。收了蛏子想卖,与宗承掌柜谈价格就好。若是想自己到市场上卖,就和我们结个伴儿,相互有个照应。倘若咱们中有人收了海货,被人偷了或抢了……”他话到此处,停顿了一下,丁国毓环视了一圈,之后慢悠悠地问:“大家说,该怎么办?”
有人高声喊打,有人喊绝不轻饶。姜顺子举起拳头冲着杨小晃了晃,他丢下大枛来到丑丫面前,仗义地拍着胸脯道:“规矩一改,你挖的就是你的了!再有人敢欺负你,跟哥说!”丑丫于凤感激得几乎要哭出来了。杨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好了!”丁国毓抱拳含笑道:“各位掌柜,自今天起,是吃肉还是喝汤,全看自己的了!”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当上“掌柜”。一时欢声四起,热火朝天地迅速散开。
宗承拉住了丁国毓,面色微窘道:“你出钱,让我当掌柜,这不太合适!”
丁国毓笑道:“你在台东镇集市上经营比我早,生意本来就是你的!买卖再小,也是掌柜!”
宗承正色道:“你说过,市场就是战场,我输了就是输了!你赢了市场,又主动提出伙着,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傻蛤蜊也只能卖冬瓜了!既然你出银股,你就是东家。我出身股,你出钱我出力,你七我三,日后宗承一定尽心竭力!”
丁国毓心中暗赞,宗承真是一个人品贵重、厚道实在之人。二人相互敬重,你推我让,最后定在了五五。
规矩一改,效果立竿见影。当天讨海收取的海货,几乎比平时多了一倍。宗承收货价格公道,买卖双方都是笑逐颜开。
事情如果顺利了,那真是一顺百顺。最能干的那几个孩子,单干之后,生意惨淡,处境并不好。去集市上卖,竞争非常激烈,他们的小海鲜经常卖不出去。傻蛤蜊宗承在海滩收货,虽然比市场价格低,但稳定,而且每天出力就能直接换现钱。他们的回归,丁国毓和宗承都不意外。台东镇市场卖海鲜的那些各地帮派的人,也不再找麻烦,他们派人来谈判。双方都要养家糊口,相互排挤,压价恶性竞争,对谁都没好处。丁国毓主动退了一步,称宗承绰号“傻蛤蜊”,日后在台东镇集市主营蛤蜊,兼营壳货,不会在鱼、虾等其它品类,与他们展开竞争。帮派的人大喜,特意派人送来酒肉相谢。姜顺子没想到如此轻意地谈和了,他回手捣了宗承一拳,大笑道:“真便宜他们了!你若绰号‘傻海鲜’,台东镇整个海鲜市场都得被咱们打下来!”
鏖战结束,日子开始变得平稳。
仲家洼村宗承家对面的一片草地被清理平整出来,支起四层架子。每天挖来的蛤蜊都送到这里,清洗之后,静置吐沙。第二天一早,就有几大筐挑选后的蛤蜊,被送到台东镇集市上出售。渐渐有一些海鲜饭馆,找上门来协商预定供应。
丁国毓的手伤完全愈合。招娣进厨房还是会笑料百出,在市场上却显得麻利而精明。念娣不知为什么突然剪掉了长辫子,让奶奶好生可惜,她学着二娘的样子,把短发挽在脑后用发簪固定。杨小不再讨海,他去了一个德国人家庭当帮佣。姜顺子虽然辛苦,但每天都乐呵呵的,三天两头去买酱牛肉。丑丫于凤每次讨海,都不声不响地跟在姜顺子的身后。她不再是蓬头垢面的样子,把脸洗干净之后,居然是个清秀俊俏的小嫚儿。宗承则对账目的清晰准确,非常重视。
到了月底分红的日子,宗承来到丁国毓面前,很不好意思地说:“买了推车,置了架子,又上了一些吐沙托盘,花了不少钱。咱们第一次分红,就没见到利!”
丁国毓出人意料地道:“我退出!以后,你自己干吧!”
宗承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道:“怎么好好的就要退出了呢?买了这许多东西,我也没钱还国毓兄呀!”
丁国毓摆了摆手,拍了拍宗承的肩说:“你说得对!我卖蛤蜊只是为了输赢!我若不卖蛤蜊,也会卖虾、卖螃蟹,或是卖冬瓜。我只是想试试生意是怎么做的!现在生意平顺了,我也该走了!钱不用还我,以后也不用给我分红了!你只要带着他们好好干,让大家有口饭吃就行!”
“不不不!”宗承大为感动,他双手揖礼于胸前,朗声道:“大裳茶虽人退,但钱未退!国毓兄仍占银股,生意虽小,但宗承定当尽心竭力。”
丁国毓不与他争讲此事,正色道:“生意归你了,这些人手也全归你,但招娣和顺子我要带走!”
姜顺子听了,一声不吭放下大枛,随手撩起海水洗了洗,又胡乱在身上抹了抹,站在了丁国毓的身后。胡水见了,马上来到招娣的身后,对姜顺子笑道:“你跟着国毓,我便跟着招娣!”招娣气得举拳又打。胡水吓得抱头鼠窜,招娣懒得去追,只是恶狠狠地警告道:“不许再跟着我们!”胡水听了只是嘻嘻地笑。
见于凤要哭,姜顺子赶紧过去安慰她:“宗承厚道,决不会欺负你!”哪知一听这话,于凤反而真哭了。姜顺子慌了,“你若再哭,姜顺子也跟着哭!”说完,就扯开嗓子驴一样嗯啊嗯啊地叫开了。于凤被逗得破涕为笑。姜顺子见她笑了,这才道:“你也知道家在哪儿!若是饿了,就家去!我和爷爷不在,自己做着吃,别饿着!”
回走的路上,招娣问姜顺子:“跟着宗承有钱赚,天天有酱牛肉吃!怎痛痛快快地丢了大枛跟我们来了?”
姜顺子随手把拎在手里的短褂搭在肩上,趁丁国毓不防备,将他扛在肩上转了个圈儿大笑道:“国毓要俺,说明国毓拿姜顺子当兄弟,这比天天吃酱牛肉还高兴。虽说这个文绉绉的有道道,但让他独自闯荡俺还真不放心!”
招娣听了这话,含笑快步上前。她脚下使出缠字功夫,轻易让姜顺子失去平衡。姜顺子丢下丁国毓,自己踉跄几步,招娣抢上前去,顺势一个大背,将他重重摔了出去。只听招娣娇笑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当国毓媳妇是面捏纸糊的么?”
姜顺子弹身而起,却被丁国毓从身后锁住脖子。他挣扎了几下,被再次摔倒。三人大笑。
丁国毓像姜顺子一样,索性也躺在了地上,仰望蓝天白云,觉得自己从未像今天这么轻松过。他抬起双手枕在头下,出神地看着天空。
姜顺子微侧身,看着丁国毓出神的样子,抬头看了看天空,却看不出什么名堂。他一拳头砸了过去,“你倒是说一说,怎说不干就不干了?”
“蛤蜊生意是宗承的生活,却不是我想要的日后。”丁国毓心里说。不过吃了这一拳,却不肯轻易告诉他。丁国毓有意卖了个关子,慢声慢语地道:“因为一个秘密!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我哪有什么秘密!”姜顺子顿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起身要逃。
招娣发现不对,逮住姜顺子推了回去,诈他道:“早都看出来了!还当我们不知?”
姜顺子的脸更红了,神色扭捏地道:“别胡说!我就是觉得丑丫可怜……”
丁国毓一怔,“丑丫?”招娣心中暗笑,给国毓使了个眼色,笑着问他道:“丑丫什么时候去过姜家,你知道么?我却不知!”
姜顺子惊觉有诈,恼羞成怒地把丁国毓压在身下,大声质问道:“你刚才说的秘密不是丑丫?”
“当然不是!”丁国毓告诉他,“那日你第一次买了酱牛肉,与姜爷爷吃完老酒,醉醺醺地来找我!说姜家几代人都是渔民,你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条能出海打渔的船!还说,这是姜顺子的秘密,连爷爷也不知道!”
姜顺子一声惨叫,他捂着脸羞于见人了。丁国毓说的是船,他想的却是于凤。不过一提到船,姜顺子立刻精神百倍。
“还记得你和杨小打架吧!打架的前一天我没来,是听说总督府要塞工程局最近会拍卖一堆破船。”丁国毓继续说:“这批破船,就是青岛沿海村庄被拆除时,德国人为了强迫村民搬迁,强行扣押的渔船。当时,比较破旧的船被当即焚毁,而好船则被留下来准备拆解后用做工程木料。但主管工程的米勒上尉反对说,旧船体做工程木料,可能会有安全隐患,此事就搁置下来。现在用来堆放的土地已经出售,所以这批旧船会当劈柴拍卖。我去看了一下,时隔多年,风吹日晒,帆布缆绳已经完全不能用了,部分船体也风化腐朽,但仍然能拆解出一些好船料。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向总督府要塞工程局申请竞拍,把这批破船以劈柴的价格拍下来,拆解之后,不能当船料的就劈成烧材卖到劈柴院,把能用的船料拼起来。如果筹谋得当,不仅有了能出海打渔的船,连今年冬天咱们几家所需的烧柴都解决了!”
姜顺子听罢,惊喜不禁。他感到冥冥之中似有神灵相助,要圆他扬帆出海,乘风破浪之梦。这对于刚刚品尝了牛肉老酒滋味的他来说,无疑具有更加强大的吸引力。姜顺子立即拍着胸脯保证,他全力支持,势必拿下这批旧船,并与丁国毓达成生死诺:一旦拥有能出海的船,必须他当船老大。
似乎眼前就有一艘即将出海的大船,一切唾手可得,令人惊叹的兴奋难以置信!
说得神乎其神。招娣只是跟着笑、跟着闹、跟着憧憬未来,她知趣地不给他们泼冷水。一边是姜顺子热切的希望,绝对自信又绝对值得信任的丁国毓;一边是不容置疑的穷困窘迫。
刚刚,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宗承,现在他们一贫如洗。参与总督府要塞工程局的竞拍,需要满足一定的资格条件,还要先支付一大笔保证金。拿什么交保证金呢?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我觉得有必要一试!”丁国毓这样说。
姜顺子和招娣听了一呆,原来只当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真要这么做。丁国毓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