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东镇蛤蜊大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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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丁国毓的脸显得很平静,但看上去坚定无比。

大雨如注,大颗大颗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

雨声并不能掩盖他低沉的声音:“商场就是战场!今天我们遭遇撞翻摊子、核费翻倍,以后类似的阴损招数只会越来越多。我们要么拼到底,要么就此散伙。我必须提醒宗承,如果我们散伙,你以后在台东镇集市上继续经营,可能会更加艰难。是主动应战,还是就此解散,我听大家的!”

宗承虽然猜不出丁国毓具体在想怎么战,可能也只是一种想法,所以想了就说,把自己的观点直接了当地表达出来。现在,他脑子豁然贯通,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雨声不是噪音,并不搅扰心神,却与天边隐隐的电闪雷鸣有相互映衬之妙,很能惊醒沉睡之人。雷雨如战鼓一般,让人忽而产生一种斗志昂扬的激情。

招娣、姜顺子早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宗承也用力点了点头。三人异口同声地应道:“战!”

“卖蛤蜊虽是小买卖,是宗承的,也是我们的。若台东镇集市上那些帮派的人,联合起来砸价臭行打价格战,我们根本无法应对!那么,就不如由我们先来!”

几个人详细商量了一下,丁国毓就冒雨带着招娣出门了。姜顺子和宗承也各自回去,分头寻找帮手。

台东镇周边土地贫瘠,是劳工的聚居区,许多人以打短工维持生计,俗称为“穷汉市”,不足以糊口的贫苦家庭比比皆是。挖蛤蜊,有馍吃。许多吃不上饭的孩子,跟着奔向大海。连大鲍岛裕兴百货王掌柜的女儿王守元听说后,也挽起袖子,加入战团。

讨海的人一多,便显得有点乱。青岛人酒桌上炒辣蛤蜊首选蚬子,这种在市场上最好卖。一起讨海的孩子们,挖来的蛤蜊却是五花八门。金蛤蜊、毛蛤蜊、黑蛤蜊、扁蛤蜊、竹蛤蜊、滑蚬、不噶头、化蛤蜊、蚬母、大个头的海呲骚蛤蜊,还有一些稀奇少见的根本叫不上名字。看着收获一大堆,该有的蛤蜊品种几乎都有了。丁国毓和宗承哭笑不得,只好连夜分拣。

送到台东镇市场,丁国毓又来到马路对面,拉开了与宗承争斗的架势。说好了伙着的,昨天还说要与帮派的人一战,今天就一笔勾销么?宗承心想。只见丁国毓把几篮子蛤蜊倒成一大堆,给了姜顺子一把木锨。

“一个大摊4枚铜元,两个小摊也是4枚铜元!”丁国毓神秘地轻笑道:“咱们现在分开,唱一出对台戏,看看傻蛤蜊和海见愁打架,哪个更厉害!”

姜顺子接过木锨舞动了几下,像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将军。他爽朗地大笑道,“这很符合我的脾气!”

丁国毓又回头对宗承笑道:“规条只准一人摆设,我和招娣就在旁边,随时听你们招呼!你们俩现在是竞争对手,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比吆喝、比价格、比赠送、拼得越凶越好!”

宗承这才领教了丁国毓的厉害。宗承与丁国毓相识不久,只觉得他对外界的戒备心非常强,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马上警觉。虽然个性争强好胜,但他却崇尚公平合作。丁国毓有一种冷静的判断力,极少吃亏,更难得的是不怕吃亏。他在意的是对未来的谋划,而非眼前的小利。同样的人,同样的生意,同样是降价争夺市场,换了一种思路和打法,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表面上分开,实际上是一种极高明的竞争策略。不仅把竞争的压力释放了出去,还避免了直接与那些帮派的人发生冲突。宗承大笑连呼:“咱们这是左手打右手!你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策,实在是高明!”

一连几日,傻蛤蜊和海见愁在台东镇市场展开激烈竞争。一群孩子们讨海,全凭运气,蛤蜊、海螺、蚬蛏、蟹子,当天收获什么,第二天就卖什么。姜顺子和宗承比谁的价格低,比买蟹子送的海螺大,二人拼命争抢顾客,既拼价格又高声斗嘴,打得不亦乐乎。

不起眼的海货小生意,变成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只要姜顺子和宗承一降价,其他海货摊主只能跟着降。蛤蜊异常便宜,销量大增,其他海货的价格也受影响。台东镇几乎所有卖海货的小贩都叫苦不迭。

集市上竞争得越厉害,被吸引的顾客就越多。台东镇小海鲜的价格变得特别便宜,连一些大鲍岛的人也纷纷起早前来购买。

招娣对这种情况始料未及,开心地问:“还要打下去么?”丁国毓一笑,以问答问,“不打怎么谈呢?”

谁会来谈,什么时候来谈,丁国毓不知道。招娣与国毓一问一答的时候,几个台东镇市场卖水产海鲜的摊主就在不远处,生意被抢的郁闷和酒精同时烧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屑。这种不屑的眼神,却击中了丁国毓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这更激发了丁国毓的斗志和他必胜的决心。

这是一场持久战,比拼的不只是耐心,还要拼稳定低价的货源。只要左手握有战斗力的团队,右手握有价格具有杀伤力的货源,想不赢都难。

丁国毓最担心的,就是货源供应出现问题。他的皮肤变得黝黑,像渔民一样黑中透红发亮。丁国毓的话越来越少,他开始仔细观察每一个一起来讨海的人,并默默思忖如何解决面临的新问题。

在这群孩子之中,宗承和姜顺子出力最多,二人轮流下大枛;招娣和国毓次之,分拣、运输、售卖,经营这个小买卖遇到的一切问题,两个人都要冲在最前面。胡水每天都来,哪儿好玩儿往哪儿去,就是凑个热闹。裕兴百货王守元积极活泼,只是这王家小姐虽不娇气,但从小就没干过这种脏累的活儿。她最喜欢吃螃蟹,却常被举着一对大螯示威的螃蟹吓得不知所措。王守元不参与经营,还自带干粮,她讨海只是为了帮顺子哥。像丑丫于凤等十几个孩子,大部分都很能吃苦,人也本分。当然,也有偷奸耍滑的人,就像杨家村的杨小。

同样是讨海,姜顺子几大枛出货一大堆,杨小磨磨蹭蹭一上午,也没有王守元挖的蛤蜊多。每天只要出工,不管干多干少,同样有馍吃,孩子们很快就懈怠下来。丁国毓与宗承商量了一下,讨海不仅馍吃,每日还分铜子。没想到,不仅没有解决出工不出力的问题,最能干的几个孩子反而离开了。他们另起炉灶,去了别的海滩,挖了小海鲜也来到台东镇上出售,又多了几个竞争对手。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丁国毓半是无奈半是慨叹地暗自琢磨。

丑丫于凤是会前村人,父母都是渔民。一次出海,船被大风浪掀翻,二人落水,生死不明。从那以后,于凤就日日守在海边,等爹娘回来。德国人拆迁村子,舅舅一家搬走了,她不肯走,便被丢了下来。日子久了,于凤就成了无人理会的孤儿。会前村被拆一大半时,熟识的村民四散,她遭到负责强拆的华人监工追打驱赶。丑丫无家可归,只好躲在斩山二郎神庙里,睡在供桌的下面。无依无靠的人,总会遭人欺凌。丑丫独自讨海,占不到海货丰密的地段,她的收获也常被抢走,于是脸上总是挂着让人怜惜的讨好表情。

她看上去怯怯地不太爱说话,却是个有心思的小嫚儿。听招娣说以馍换工,很快就会入不敷出,她便不再挖蛤蜊,每天专钓更值钱的蛏子。丑丫是个左撇子,钓蛏子简直一绝。蛏钩是她自己制作的,不知在哪儿捡了一块大约筷子那么长的竹片,拴了一条吊钩。动作让人眼花缭乱几乎看不清,她钓蛏子不仅快,而且蛏子特别完整,基本是钩着蛏子鼻子就上来了。同样钓蛏子,国毓、招娣、宗承、姜顺子四个海精加起来,都抵不过她一个人。

胡水看钓蛏子有趣,却又没那本事,就从家里拎来一罐子盐。蛏子的窝竖直向下,夕阳斜照特别明显,像一个个锁孔。胡水见洞就撒。姜顺子忍不住笑道:“收的蛏子都不够盐钱!”招娣却不客气,冷着脸,双手飞快,见蛏子冒头就收。胡水更开心了,一把又一把的盐胡乱撒去。

杨小见了,撬开一个大一点的蛤蜊,把肉吞生进嘴里。他趁人不注意用蛤蜊壳刮起一些还未来得及融化的盐,悄悄藏了起来。杨小捏捏衣角,觉得盐藏得差不多了,就坐下来用手当推耙和扒子,把海滩上淤泥推开,找到一个蛏子窝。他故意大声叫道:“不用吊钩不用盐,也能起蛏子!”没人理他。杨小四下看了看,蹲在海滩上一边挖,一边不断地向后退,故意往丑丫的方向退去。

来到丑丫身边,杨小挑粗大的蛏子抓了一把藏起来。丑丫不敢声张。杨小贪心不足,伸手想要再多拿些。姜顺子几步冲了过去,抬脚把他踹开,抢上前去撕开他的衣服口袋,蛏子散落一地。

杨小企图蒙混过关,大叫道:“这是我挖的!”

姜顺子听了更是大怒,拳脚不断地招呼着,怒吼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当我们都是瞎的么?”

“住手!”丁国毓远远地大声喊道。

“干活偷懒藏奸,吃馍一个顶俩!我看你就是来混饭的,早就看你这野种不顺眼了!”姜顺子边打边骂,手下毫不留情。

“丁国毓昨天还没来呢!”杨小不服气地叫道:“也没见少分铜子儿!”

“你和国毓比!”姜顺子听了更是大怒,咆哮道:“国毓的手被海蛎子皮豁了,你手伤了还是断了?昨天他没来,招娣一人干双份,把国毓的活儿全干出来了!我就怕有人说闲话,又特意替国毓多下了几大枛!元子、丑丫这些小嫚儿都比你打粮,你还好意思和别人比!”

杨小被打得鼻口流血。他背对着姜顺子,蜷曲在泥水里,全身直发抖!慢慢支起半个身子,面目狰狞扭曲,吐了一口血水之后,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杨小是个聪明人,为了躲开不利的处境,免得吃亏受辱,眼下只能赶紧认错。他一转身,换上温顺笑脸,连声道:“姜大爷别生气,是杨小一时糊涂!姜大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杨小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丁国毓见了,蓦然想起一个人来。当年,被抓进但泽街华人监狱,遇到狱霸阎二,三爹武艺高强三拳两脚放倒了几个人。阎二见势不妙,也是见风使舵地马上跪了连声求饶。丁国毓忍不住细细打量杨小,怎会把他和阎二两个不想干的人联系起来?

这天涨潮收工之后,又是后半夜。回到家,家人已经睡下,只有念娣还守在桌边。

丁国毓边吃饭,边拧着眉毛琢磨一些事。他像是在问招娣,又像是自言自语,“时下青岛市区,猪肉每斤值钱百文,烧腊店的鸡爪每个3文,水饺每个2文送调料,肉饺子每个3文,羊肉烧饼每个6文,大肉包子一个也是6文钱……原来跟咱们挖蛤蜊,只是管午饭。现在一起讨海的,每天卖完海货收摊后分钱取利,有时一天能分20多文,最少的也未低于3文!怎么看不见赚钱呢?”

招娣也是食不下咽的样子,累积的疲倦让她看起来非常困乏。她想睡觉,想连睡上三天三夜,却倔强地支起眼皮道:“是啊!怎么看不见赚钱呢?”

“不仅看不见赚钱,还打起来了!几个肯下力的也走了,另起炉灶成了我们的竞争对手……这是为什么呢?”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招娣就像应声虫一样。她已听不清国毓在说些什么,眼前桌子像海浪中摇摆的船,饭菜碗盘开始摇晃起来。招娣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见招娣没吃完就趴在桌上睡了,国毓也放下碗筷,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这些日子他也非常疲乏,双眼直直地看着屋顶。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一条脱水的鱼。

从国毓和招娣的闲言碎语中,念娣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她取来青蒿水,扶起妹妹,让她喝了几口。招娣软若无骨,人事不省的样子。念娣又为二人的晒伤处,涂上了煮青蒿水的药渣。

三伏天里暑热难耐,国毓和招娣讨海不分昼夜,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受到日光毒邪的危害。国毓的肩膀和背部特别严重,不仅长起疹子,还大面积掉皮,奇痒无比。他的手被海蛎子皮划破,一直也不肯休息,反复沾染海水之后,变得又红又肿,已经有少量脓水渗出。

念娣端碗,喂国毓也喝了一些青蒿水。青蒿解晒伤,清暑邪、清日光毒邪,还具有清热透络、引邪外出的功效,但完全解不了丁国毓目前面临的困境。喝得有点急,被青蒿水呛了一下,他睁开眼,见念娣满眼是泪。

自从奶奶手腕受伤之后,念娣来丁家帮厨。苟记馅饼粥那些熬粥炸馅饼的事,苟文先就交给了伙计。丁家厨房琐事,大多交给了念娣,苟记馅饼粥的食材采买,也全由念娣负责。对于苟文先来说,采购这种重要的事,从来不敢交给外人。粥铺虽小,杂事颇多。伙计勤快,常去门外吆喝几嗓子,一天便会多卖几十碗。伙计若昧心,收了食客的钱,在指缝间藏几个子儿,将剩余的丢进钱匣子里,老板很难发现。后厨请人制作馅饼,同样的工钱,有的人手脚勤快,连包带炸,饭口人多时,客人几乎不用等饼就上桌了;有的工人懈怠慵懒,被客人敲着桌子催;甚至还有人会把后厨的肉,掖在衣服里带回家。苟记馅饼粥是个小生意,苟文先事无巨细,事事操心,稍有疏忽大意,便会出现问题。在铺子日子久了,念娣把她爹的不易都看在眼里。

在台东镇市场上卖蛤蜊,与苟记馅饼粥相比,都是小买卖,但绝不比粥铺生意更轻松、更简单。所以,念娣觉得自己特别能理解丁国毓现在的心情。

见念娣神色哀婉,丁国毓拉起她的手道:“奶奶和娘,都劝我别干了,连招娣也说过同样的话,怎从未听你开口?”

念娣轻轻扶着他的肩,心中难过却不肯显露半分,她轻笑切切道:“自从你和招娣讨海后,家里的日子确实有所好转,连章家和咱家粥铺也跟着受益颇多。家里有了活钱进项,我也敢少量买些肉蛋。章家章老先生出诊晚归,一掀锅,锅里熥着清蒸沙板鱼和饼子。一些卖不了的小鱼小虾,奶奶教我制成杂鱼酱送到咱家粥铺,替代了原来的小咸菜,不仅节约成本,还成为一种唯台东镇苟记馅饼粥才有的特色美食。”

听了念娣避重就轻的话,丁国毓拉着她的手,不依不饶地轻轻晃了一下。

念娣面色一红,低声道:“劝了也是白劝,何必多嘴!”言罢,想把柔软的手抽出来,没想到被握得更紧。她被丁国毓的眼神盯得无处躲藏,只好道:“什么人做什么事!你和招娣吃完了,姐收拾碗筷擦桌子,是自然而然的事。若换成爷爷来收拾,却是既不好看也不妥当!大裳茶是一家掌事,讨海卖蛤蜊,谈不上不好看,也谈不上是否妥当,只是眼下你的权宜之计罢了。姐只要把家里照顾好,家外的事,你自有主张。”

“嗯!家里,家外!”丁国毓点点头,感触颇深的样子,轻笑道:“你主内,我主外!很好!”

念娣吓了一跳,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招娣睡得正熟。转头再看国毓,只见他目光清冽,完全没有调笑的意思。眼前国毓定定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黑得深不可测,眼中只见自己的身影和一脸酡红的双颊。念娣心中怦怦直跳,不敢再说一个字。她方寸已乱。

丁国毓牵着念娣的手,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了下来。他伸手端起青蒿水,面色沉重,目光淡远,喃喃自语道:“出工不出力这事,必须想办法马上解决!让姜顺子与宗承一直打下去,不是办法,与台东镇市场帮派这一战,必须速战速决!眼下秋老虎一过,这天儿说凉就凉,再拖延下去,便来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宗承与姜顺子早早就过来了。丁国毓正在用早饭,见了他们笑道:“比我的鼻子还要灵!知道念娣做了加螃蟹肉的海鲜疙瘩汤,特意来赶个早场。”

招娣去给他们盛饭,刚把两只碗从厨房端出来,就见胡水和杨小也进了院。招娣一见胡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胡水丝毫不以为意,殷勤地接过木托盘,笑嘻嘻地端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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