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咖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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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人阿里文,受大清海关总税务司赫德指派,成为胶海关首任税务司。他向德意志帝国海军部提交了一份备忘录,提出了青岛自由港改制的问题。很快,这个总理青岛租借地内一切中国事务的德国人,进行了一系列关税改革,在青岛引起了巨大反响。

与此同时,新任山东巡抚杨士骧到任以后,立即着手德国从胶州、高密两地的撤兵问题。德国军事开始收缩,抛弃了当地营盘,缩回租借地。这个消息传到青岛,成为街头巷尾人们热议的话题。

此时的青岛,已经由名义上的自由港,变成了事实上的保税区。自由港的范围虽然缩小了,但是转口贸易却凭着政策优势,把中国大量的传统贸易吸引过来。中国各地商人,纷纷来到青岛。一场来自青岛周边农村及山东腹地的移民潮,也汹涌而至。

在这种复杂多变的环境下,台东镇丁家新掌事丁国毓宣布,参与德国总督府要塞工程局的旧船拍卖。起拍价,六百个德国鹰洋。此决定一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老裳茶丁永一着实被吓了一跳。他在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在青岛那些德国建筑工地上,中国小工一天的工资不过三十分尼。瓦匠木匠的工资稍微高一点,也至少需要五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到六百鹰洋。

德国总督府在青岛建立船坞工艺厂,开工建造 16000吨钢质浮船坞。建成交付使用时,丁永一带着孙儿小国毓去看光景。那是一台被称为“亚洲第一大浮船坞”的巨大机器,坞内所有设备均用电力操作。总督府工厂的工人收入,高于青岛居民的平均水平。那里技术工人的工资,一年下来也就是一百八十银圆左右。

对于普通青岛居民来说,十分之一的保证金,六十个鹰洋,无疑也是一笔巨款。

几家人坐在一起,商议此事。丁国毓将姜顺子的爷爷也请到了丁家。姜老蔫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渔民,更是一把织网补帆修船的好手。

“我知道那批船,都是经过德国人精挑细选之后留下的,船体尽是些硬杂木。”姜老蔫激动地说:“造排船,木船骨架选料最为关键。旧船料更不易变形,只要干燥没有虫蛀,把船做好了,跑个二十年以上没有问题。”

姜老蔫不善言辞,人也有些木讷,可一提起出海和造船,看上去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双眼放光,说话也滔滔不竭。木船制作总共分为九个步骤、百多道工序。其中,主要的步骤有定盘、艌船、刷桐油等。定盘是先用选好的木料将木船的骨架钉好,再层层铺上木板钉好。艌船是使用扁铲、铁锤等工具将油泥、麻绳顺着板缝用力打进去。造船工具共有大拉锯、小手锯、刨、锛、凿子……等二十几种,姜老蔫向丁永一等人介绍起来。

丁国毓听了,他点点头说:“这批船在军事禁区,平民百姓是不能靠近的,连锚、船钉都没丢,能省下不少钱。”

“锚、船钉值几个钱呀?这事儿怎么看,都不靠谱!”苟文先摆摆手“哧”地一笑,带着教训的口吻道:“常言说,吃酒喝茶看家底!有多大能耐自己不知道吗?起拍价,六百个鹰洋!叔活了大半辈子,一块鹰洋也没见过!”

姜顺子生怕这事儿被搅黄,只听他笑道:“叔!您那粥铺,七八个铜子儿就是一顿饱。谁若拿鹰洋去,不是消遣您吗?叔没见过鹰洋,再正常不过!”

苟文先觉得自己被后辈小瞧了,生气地反问道:“台东镇的人有几个见过鹰洋?你见过?”

“当然见过!”姜顺子梗着脖子,直眉直眼地道:“那天早上,胡水掏钱袋子,叮叮当当地倒在桌子上,就有两块鹰洋!我和国毓,都见过!”

苟文先一巴掌呼了过去,被姜顺子嘻笑着低头闪开。苟文先语重心长地对丁国毓道:“那是胡水!他爹是胡天德,他们家胡记商号财大气粗!别说竞拍旧船,就算胡水要去总督府买块地建楼,他们胡家也出得起钱!你是丁家掌事,不是胡家少爷!”

怎能拿国毓和胡水比?招娣听了,心里很不高兴。她道:“爹!咱们在商量国毓这事儿,您说什么胡家少爷!”

“爹说的不是胡水,也不是鹰洋!爹说的正是国毓要参与拍卖这事儿!横磨大剑十万口,大话说得倒轻巧!”苟文先站起身来,背着手问:“你们几个孩子,知道六百个鹰洋是多少钱吗?国毓,你知道叔得卖多少碗粥,多少只馅饼,才能得纯利一块鹰洋吗?六百鹰洋,只是起拍价。你们觉得这是一笔好生意,劈柴院那些柴头不会算帐?拍卖任何人都可以参加,若拍到七、八百鹰洋怎么办?就算没人竞拍,咱们几家把保证金凑齐了,可是拿什么凑这六百鹰洋?咱们三家,不,把姜家也算上,咱们这四家连房带铺子全都算上,值不值六百鹰洋?你爹最怕的就是竞拍成功,却交不上拍卖款!让保证金也打了水漂!”

苟文先的手指不断地敲打在桌子上,就像在敲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们。他说完,推说铺子无人照看,抱拳告辞了。招娣气得追了出去。姜老蔫听着在理,似乎自己一大把年纪没轻没重的,跟着几个孩子瞎起哄。他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也起身告辞,带着姜顺子离开了丁家。

送出门,丁国毓一抱拳,对姜家祖孙笑咪咪地道:“姜爷爷,我没出海打过渔,也不会造船,但我懂得一个道理!渔民在出海之前,并不知道鱼在哪里,可是他们还是选择扬帆远航,因为他们相信自己会满载而归!人这辈子就是这样,敢拼才有机会,相信才有可能!义无反顾,坚定信念。选择希望,才有希望!姜爷爷回家养足精神,顺子也得攒足了力气。三五日内,等我消息!”

“好!”姜家祖孙连声应道,大喜而去。

丁国毓欲转身回院,被章老先生叫住了。“国毓,刚才你这番话,话里有话呀!说给谁听呢?听上去怎么不像是对姜家爷俩说的?”丁国毓笑而不答。丁永一却心中大怒,这老东西算是跟我过不去了,非要把话往明里挑,随时随地给我扎针下药。只见章老先生拍了拍外孙的肩膀道:“你爷爷老了,不中用了,所以只能让你当丁家掌事!好好干,让你爷爷看看,什么叫青出于蓝,什么叫后生可畏!章益甫虽只是一穷医匠,外孙做事,一定竭尽所有。不管是要房要地,哪怕外孙要这杆烟袋锅子,也尽管拿去!”

“多谢章老先生!”自从丁国毓成为丁家掌事,爷爷与外公经常斗嘴。丁国毓已经见怪不怪,他笑着蹬蹬地进了院。

听见孙儿离远了,丁永一这才开口骂道:“你这老药渣子!我让国毓当了丁家掌事,看把你屈的!你那杆烟袋锅子,还是我送的呢!”

“那你说,我能说什么?”章老先生无辜地一摊双手,笑道:“难道让我教自己的外孙,做事要像你爷爷那样遇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学你爷爷老谋深算,强取豪夺?”

“丁家子孙承家继业做丁家掌事,怎就成了老谋深算、强取豪夺了?”

章老先生却不理亲家,一声梆子调《反五关》,甩镣、蹚镣,那唱腔和每个动作都压在板上。丁永一气得说不出话来,章老先生却甚是高兴,径自回家进院了。

来到书房,丁国毓拉开了自己的抽屉。他想要翻翻里面还有什么值钱的能派上用场,赫然发现银锁还躺在抽屉里面。

丁国毓立觉不对,心中疑云大起。丁家有三枚银锁,分别给了三个儿子。老大丁廷竦的银锁,给了他的儿子丁国钦,这位丁家嫡长孙失踪后,这枚银锁也失踪了。老二丁廷执的银锁,在国毓周岁的时候挂在了项间。但这枚银锁,已经被送到当铺换成了成串的铜钱。第三枚银锁是丁廷武的,他还未成亲,银锁由奶奶收着。难道是奶奶把三爹的银锁放错了地方?

轻轻拉住银链,把银锁从抽屉里提了出来。丁国毓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自己的,岁月留下的痕迹和上面的每一划痕都很熟悉。不是当了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国毓心中一动,蓦然想起缺钱当银锁之后,念娣莫名奇妙地把长辫子剪了,奶奶还在饭桌上带着惋惜的口吻说过这事。

丁国毓提着银锁去找念娣,顺着缥缈琴音来后院。一边走,一边循音细辨。琴声是空洞的,勾剔迟缓,余音长长,如一声声漫无边际的叹息。念娣低眉信手之间,不成曲调,手指漫无目的的拨动着琴弦。有人走近,她都没有发现。丁国毓轻轻扯下头巾,念娣吓了一跳,回身之际,一头秀发及肩散落,更显长相眉清目秀,楚楚动人。见了银锁,她立刻明白了,却不知如何自处,只得垂下眉目。

丁国毓心中本是十分焦虑,一瞬间被模糊掉,变得温然而平静,眼中也衔了几许柔情。

他轻轻拉起念娣的手,把银锁交还在她的手里,不显山露水地道:“没想到第一次学着做生意,却是用你的头发做的本金!”

“也不全是。咱们俩家的日常用渡都在姐这里,悄悄地挪了一部分,可又怕拆东墙补西墙过于紧张,心里就极是不踏实!幸亏当的钱不多,只有三块银元!从小随身戴着的,若被奶奶知道送去了当铺,只怕她会难过!”

“金昌当铺的掌柜没有为难你?”

“还好!金掌柜只是问了问,见我说得都对,又带了当本,就把银锁给我了,也没要利息!”

丁国毓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胡水让杨小送去,肯定没开当票,也就没法走账。金掌柜大概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他指尖滑过念娣的脸颊,抬手捋起她鬓角的碎发,仿佛要看穿她所有的心事。只听念娣轻轻说:“很难看么?头发长得很快呢!”丁国毓只看着她含笑不语,目光中隐有缠绵之意。念娣见他神色颇有些古怪,正闷自不解,被直盯盯地看着,忽然心头大亮,不由得脸上如火烧一般,赶紧躲开他的手指,把头扭向一边。

院子里的岽合花姿雅致,茎干亭亭玉立,叶片青翠娟秀。时至秋季,长在野外草坡或林荫处的,果期也已过了。台东镇的院子里的岽合花,却开得正艳,火炬一般炽烈地红着,一团一簇,妩媚娇柔至极。

丁国毓绕到那张俏脸面前,念娣直烧得耳根也如浸在沸水之中。一双清目只细细打量她,片刻道:“曲由心生,听刚才弹琴不成曲调,定是心中有事!”

章禹莲刚才来后院,晾晒东厢房洗过的衣物。念娣向二娘请教一个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国毓学琴比我晚,可是……”念娣的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章禹莲已知其意。念娣比国毓学琴早,练琴也更为刻苦用功,但二人演奏同样琴曲,国毓竟然毫不逊色,相比之下,听上去甚至别有味道。章禹莲听有此问,笑了。

丁国毓得知缘故,笑问念娣:“我娘怎么说?”

“二娘说!我弹的是曲,你弹的是意。”念娣表面看上去平静无波,而暗潮纷叠涌来,连自己也不能自制。她面色变了几变,眼中似有泪光,却抿嘴微笑道:“我琴声起,一听即知曲;你琴声起,一听就是你。”

章禹莲告诉念娣,男儿指力雄强,国毓性子任意洒脱,指下所奏之曲,自然随心所欲,不拘不据,自成风格。念娣追问,“怎能像男儿一样呢?”哪知念娣不经意的一问,却触及章禹莲的心事。章禹莲嫁到丁家,与丁廷执也曾琴瑟和鸣,宛如神仙眷侣般安宁祥和。然而,这种宁静的生活似乎被一种可怕的诅咒所笼罩。丁廷执吸食大烟之后,皮肤溃烂,意志消沉,沉沦于可怕的瘾症之中。章禹莲对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已经绝望了。她悲从中来,留下一句“女人就是女人!”便如逃一般地去了。

念娣被二娘悲凄的神色吓坏了。她反复咀嚼这句话,想到自己和国毓,想到妹妹招娣和国毓的婚约,想到复杂的关系……也心生无限悲苦。对于女人来说,琴曲谱子就像规矩和束缚,照着弹便是了,那是女人无法逃脱的宿命。念娣和国毓永远都没有可能,一切都不过是片刻的欢愉罢了!

念娣面对国毓,逃不掉、躲不开,甚至不敢、不愿意去想,但脑子却根本不受控制。她表面平静,装不在乎,若无其事,但内心早已兵荒马乱,尤其一个人或是在夜里,会不受控制地反复琢磨思考。被动、逃避,却对一个人念念不忘,实在是一种酷刑般的煎熬。

真正让人痛苦的事情,从来都不是生活里的贫穷,而是情感上的无奈。

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念娣心中难过,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揪着似的,却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瞒着所有的人,悄悄地喜欢,如同呼吸,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丁国毓仔细看着念娣,她是一个好脾气,对姜顺子、宗承都随和友好,却给人一种满满的距离感。念娣性子温柔沉静,但很难有人走进她的内心。即便爹娘、妹妹这些最亲近的人,在她日日微笑的表面之下,也不知她真正的心思。

“随我出门一趟。”

听丁国毓的口气,不似商量,倒像发号施令。念娣忍不住好奇,问:“去哪里?”

“金昌当铺!”丁国毓一本正经地道:“去找金掌柜,拿你当了,换六百个鹰洋!”

念娣立时笑弯了腰,满脸通红地直起身子嗔道:“姐若值六十个鹰洋,也早就自己去了呢!”

“笑上一笑,脸色好了不少,多笑笑心情也会变好。刚还想着,姜顺子学驴叫给丑丫逗笑了。你若不笑,我便也学驴叫给你听。”

念娣无声地叹息了一下,眼中波光潋滟,泪光又起道:“你虽逗我开心,自己又何尝不是苦涩艰辛。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再聪明能干,若无食材,也无法做出一顿美味的饭菜。你两手空空,到底是要怎样才好。”她语气和缓平淡,心中却是大声道:“别说金昌当铺,纵然刀山火海,姐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怎是两手空空,还有一个铜子呢!”丁国毓取出让她看,笑道:“我是怕自己前脚一出门,你便牵肠挂肚地魂不守舍了。”见她羞急,这才微笑着正色道:“征地拆村的那些旧房檩子木窗户,都给了劈柴院的柴头。这些旧船,既然按劈柴拍卖,为何不直接谈个价钱,也给了那些柴头呢?不把背后隐情搞清楚,还真不能贸然参与拍卖。若想知己知彼,便要多了解一些情况,德国总督府要塞工程局是一定要走一遭的。”

德国总督府要塞工程局,位于总兵衙门和青岛口一带。在欧人监狱的尖顶塔楼没有竣工之前,它是附近最高的建筑。

远远看到欧人监狱,念娣忍不住想起当年国毓和三爹入狱的事,她的耳边似乎听到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犯人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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