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斩山二郎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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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口的天后宫,是与青岛的民风民俗紧密结合的。

自雍正间,天后宫致祭开始形成,鳌山卫和浮山所的官员们于春、秋两次前来祭奠,使这里形成规模盛大的海滩庙会。从正月初一撞钟祈福开始,庙会延续到正月十五元宵夜。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祭财神、拜妈祖、听大戏、扭秧歌、跑旱船、猜灯谜、吃糖葫芦、观猴戏。青岛人大年逛庙会,欢天喜地迎接新春的到来,是沿袭了几百年的习俗。

德占青岛后,胶澳总督府对青岛进行城市统一规划。前海沿一带被划为欧人居住区,而中国传统建筑风格的天后宫,成为统一规划城市建设的障碍。

德国人下令拆除或迁移,这个无理的要求,引发了青岛商民的强烈不满。胡存约与傅炳昭等中国商人代表,力争不止。

双方一时剑拔弩张。

自山东巡抚周馥访问青岛之后,中德关系变得十分微妙。胶澳总督特鲁泊,于次年前往济南进行了回访,双方建立了十分友好的交往。在经济上,中国则自开商埠,以争利权,显现出山东内地与胶澳租借地抗衡的态势。洋商洋行与青岛华商彼此依存,在合作之外,竞争也非常激烈。加上日本人、义和团、革命党,胶澳租借地的内部关系显得极为复杂。

德国总督回国述职,送行宴会上中国商人代表仍不放弃,他们向总督陈清利害,“天后圣母是中国人的信仰,天后宫是青岛人的根。一旦该庙废毁,恐影响青岛商业。”总督觉得天后宫异地迁移的提议没有奏效,担心众怒难犯,再生事端。他不得不温语宣慰,称回国向德皇威廉二世禀奏后再定。

临行前,德国总督在德国人另行举办的告别晚宴上,对洋商洋行的经理大班们强调,青岛的繁荣离不开本地华商的积极参与,虽然德国人在中国已经积累了丰富的贸易经验,但只有本土商人配合,才能与山东内地建立密切的贸易往来。他端着酒杯,说:“青岛商业环境稳定,华商经营积极发展,是完全符合德国商人的在华利益的。”

这种微妙的变化,也体现在青岛发行的报纸上。

丁永一如期购买青岛发行的每一份报纸。他发现,有的报头开始使用“大清光绪”和“大德公历”两种年号名称,同时也加印了交叉放置的大清三角龙旗和德国的三色旗。原来《胶州报》被清政府收买,山东巡抚周馥派候补道朱钟琪主持报社事务。每次报纸拿回家,祖孙二人分阅,丁国毓总是先抢去各国新闻专栏,上面转载的都是《文汇报》、《字林报》等国内大报的新闻报道。

这天报纸到家,丁家书房里又生争执。《胶州报》的“论说”专栏刊登了两篇文章,一文是《论山东时局之可虑,亟宜设法补救》,另一文是《论西伯利亚铁路告成与中国之关系》。作者是同一个人。见了标题,一老一小都有先睹为快的心思。

祖孙二人笑着争来抢去,互不相让,又都怕扯坏了报纸。正僵持着,外面隐隐传来马的嘶鸣。

小国毓目聪耳灵,听到熟悉的马叫,立刻拽着报纸大声喊道:“爷爷快放手,三爹回家啦!三爹知道爷爷寿辰快到了,还提前准备了寿礼,爷爷还不快去!”

丁永一心中一惊,立即撒手站起身。

胶澳地区许多义士不肯屈服殖民暴行,各种形式抗击行动,此起彼伏。抗德民众聚义而起,有时多达上千人。他们活动在青岛、胶州、即墨及郊区,伏击罪恶昭著的德国兵、欺压百姓的警察和助纣为虐的汉奸。德国远东舰队从青岛运送德国兵到北京镇压义和团,随舰还运去了一具“断头台”。之后,这台杀人机器又被运回了青岛。

丁永一亲眼看到一个被抓的抗德义士,在台东镇被枭首示众。那一幕,让丁永一惊惶莫支,一连几天都是夜夜噩梦。

丁家位于台东镇闹市之中,街上游商走贩众多,人多嘴杂,暗探集布。台东镇警察局,离家也就百十步,哪怕院里放个炮仗,警察也能听见。这个彪乎乎的东西,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回来!这哪里是给我过寿,分明是想找死!

丁永一又惊又怒,气得脑中一片混乱。

“这个孽畜!”脚还没迈出书房,丁永一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怒吼,“滚!快给我滚!”

丁永一顾不得许多,随手抄起什么,远远地砸了出去,发出巨大的破碎声。他疾步冲出门,把儿子拦在家门之外,嘴里大声骂着,不断追打。丁廷武逃上马背,回身怒道:“若中国人都不怕死,个个誓死抵抗奋勇杀敌,看哪国敢侵我中华!”

丁永一气得嘴唇直哆嗦,追打着骂道:“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我也没你这么个糊涂的爹!”丁廷武丢下给爹的手杖寿礼,催马远去。

丁永一拾起手杖,远远地扔了出去,正好落到章老先生的脚边。他仍然不放心,一路继续骂着追打,直到丁廷武逃远,再也看不见身影。丁永一这才停了下来。

“诸位父老乡亲作证!”丁永一把气喘匀,终于能直起身来。他抱拳给看热闹的围观者,扬声道:“台东镇丁永一,打这逆子离家那天起,我就没有这个儿子!台东镇丁家也没有这个人!今天,大家也都听到了,看到了,都是证人!这小子今天是跑得快了,否则我丁永一亲自绑了这个孽畜送到台东镇警署,就用那个断头台铡了他的脑袋……”

围观的许多人摇头叹息。章老先生装了一袋烟含在嘴里,他冷眼旁观,一声不吭。只听人群之中,隐约传来有人小声骂道:“这个老糊涂!”

丁永一觉得自己的身子骨像要散架一般,简直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他艰难地挪着脚步,摇摇欲坠地进了家门。几个乡亲跟在他的背后,站在丁家的门口,冲着丁永一的背影指指点点。自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上几句,总好过儿子被抓去杀头,更好过全家跟着遭难。丁永一闭上眼睛,充耳不闻。

丁周氏心痛儿子,日思夜想,担惊受怕,终于把老三盼回家,却被他爹打了出去。她知道此举事关全家安危,自然不敢出门阻拦。丁周氏流着泪和老二媳妇准备了一篮子吃用,想趁丁廷武没走远,赶紧追着送去。

哪知丁永一拐过照壁,见了那提篮,又是一阵生气。当众不认这个儿子,也未必能完全撇清关系。门口围着人,街道上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还要追上去送吃用!这不是明目张胆支持抗德,落人口实么!

丁永一大怒,吼道:“今天谁若是敢把这篮子拎出家门,我打断他的腿!”

刚才在书房把爷爷支走,丁国毓暗自得意。他赶紧把报纸折叠好,掖在胸前。听到爷爷在院外追打三爹,他知道拦也没用,立即和招娣前后院地跑来跑去,帮奶奶把篮子装满。

见爷爷怒目圆瞪,小国毓马上大声道:“没听到爷爷的话么?还不赶快把篮子拎进去!”他上前抢过篮子,拎进厨房。丁周氏和章禹莲非常诧异,招娣也好生奇怪,“嘎古蛋儿这是咋了?平时不是和三爹最好么?”

不一会儿,人出来了。小国毓凸着肚子,身体突然涨了三圈,活脱脱地变成了一只小猪八戒。他把甜晒鲅鱼干像皇帝冕旒一样系在头上,一手搂着自己的肚子,一只手依次点着众人,瞪着眼睛大声道:“爷爷可说了!谁敢把那篮子拎出家门,爷爷就打断他的腿!看你们一个个的,一天天就知道惹爷爷生气……”

小国毓步履艰辛,混身上下都塞满了吃用。屋里篮子倒是空了,可是他的肚子大得几乎抱不住,两腿又粗又重,简直无法行走。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了院子当中。只见身后掉出几节风干肠来,拖在他的身后,像小狗的尾巴一样悠来荡去。

“……”众人忍俊不禁,却不敢笑。

“娘!儿早上吃多了,肚子胀气,出门去请章老先生开个方子!”小国毓双手抱着肚子,一步一挪,腿僵直着无法弯曲,看上去比刚才丁永一进院还要艰难。“爷爷!篮子在屋里呢,孙儿可没拿……奶奶莫要担心!胀气不是什么大毛病,也许孙儿出门阿泡屎放个屁就好了!门是肯定要出的,谁也别拦着,免得臭到你们……”

头上的鲅鱼冕旒掉下来,小国毓眼疾手快,接住塞在嘴里。他嘴里叼着鲅鱼干尾巴,再也不能吐出一个字。招娣早已咯咯地笑弯了腰,和姐姐一起追了上去。

丁永一转过身去,轻轻摇了摇头。他心想,孩子胡闹,也算有个托词。看着孙子的样子,若不赶紧转身,他只怕自己也笑了出来。丁永一更害怕被人看去,露了心思。

小国毓拐过照壁,再也坚持不住,稀里哗啦地掉落一地。他赶紧吐了鱼尾巴,感觉满嘴又腥又咸,一连呸了几口,回身对那姐俩笑道:“去找个布袋来!只要不提那篮子,便不怕挨打!”

机警地打开门,小国毓探头看了看,自己先跑出门去寻了一圈儿。他见丁永一两手空空地进院,就知道爷爷一气之下将三爹的寿礼给扔了。

寿礼是一只手杖,谓崂山棍,唯崂山独有。很多人将崂山棍称之为“拐仙”,当地人则叫“山荆”或“黄荆”。那是一种多生长在向阳的小型灌木,四月开花,枝干曲扭别致,木质坚硬细腻又有弹性。霜降前后,将其刨出,剥去表皮,就根形雕成龙、鹤等。其物难寻,成形者更是稀少。崂山不少老者以此为杖为爱物。

丁廷武一直记着爹快过寿了。他在崂山里寻了好久,才挖到满意的杖材。小国毓亲眼看着三爹,一刀一刀把那手杖削修成型。

出门仔细寻了一圈儿,竟是不见,也不知被谁捡走了。小国毓无奈,只好返身回家。三个孩子将吃用背在身后,结伴去追丁廷武。

先去茶泉子,不见人。见天色渐晚,念娣有些担心,国毓和招娣却二话不说,拖着姐姐直奔斩山。

斩山虽不高,却灌木杂多,野路荒凉。苍翠山峦之中,经常会有狼、狐狸等野兽出没。村民深受其害,夜晚忌惮出门,为祈求天神下凡保佑斩妖除孽,便在离村不远的山坡上建了“二郎庙”,庙内供奉二郎神,一度香火甚盛。

念娣早就听说,大小斩山附近常有盗匪、逃犯藏匿。顺着山路走进去,听了风吹枝叶簌簌和远处野兽的嚎叫,她越走越怕。最后竟没了路,两个小的却是驾轻就熟的样子。招娣在前拨枝开路,国毓负责断后,他们一前一后把姐姐夹在中间。三个孩子在黑暗的密林间迅速穿行。

突然,传来一阵异动声响,听上去似乎有某种巨大野兽冲了过来。

小国毓口中立即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哨。他拉住念娣,低声喝道:“停!暗桩子来了!”

前面的招娣早已停步。只见她手里握着一块石头,在身边树干敲了敲,发出几声咚咚地声音。与草丛树叶摩擦着冲过来的声音马上停了。紧接着,也传来几声敲击。招娣再回暗号。

验明是自己人,暗桩撤回。继续前行,又走了一会儿,隐隐见到火光。凄厉的嚎叫声却越来越清晰。出了密林是一片灌木丛,招娣远远看到火堆边坐着几个人,立刻认出丁廷武。她一声欢叫,像小猴子一样,敏捷地几个纵跃窜了过去。国毓拉着念娣的手,跟在后面。借着火光,他发现念娣面色惊恐,全无血色,额颈之间都是细密的汗珠,她的手异常冰冷。

“我猜你俩会随后到!只是没想到把念娣也扯来了!”丁廷武笑着取了些吃用,给兄弟们分了。

念娣像没听见一样,她似乎被吓呆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二郎神庙边榉树方向。夜色之下,只能看到榉树的大致轮廓。树下的阴影里,用铁链拴着一个怪物。那怪物看似人形,却披头散发地蹲坐在黑暗中,不断发出受伤的野兽般的、长久的、尖利的可怕嚎叫。小国毓猛推了念娣一下,并用自己的身体护在姐姐身前,不许她再看。念娣这才惊醒。只听他若无其事地轻声道:“莫要害怕!官山疃丁家庄的,也是国字辈,叫丁国琴。那孩子得了怪病,一犯病就夜夜嚎叫,只好拴在这里!只是喊叫,听得懂人语,也并不伤人。”

丁国毓取了块馍走向榉树,给那个可怜的孩子送了过去,又轻轻抚摸安慰,嚎叫声果然小了许多。招娣则去二郎神庙门口,揪着一只小黑狗的脖子,把它逮了过来。

“这福孙叫小黑子!”丁国毓笑道:“差点儿命丧打狗队!它被打狗队的人发现后,紧追不舍。小黑子慌不择路,陷在泥里,这才捡了一条狗命!”

招娣得意地告诉姐姐:“是我救的!”

“那天,你们俩个泥球一样地回家,就是为了救它?”念娣抚摸着小狗问,她紧张的情绪稍微缓和。

小狗十分亲人,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友好地舔了舔念娣。

“对!”招娣哈哈地笑着承认。她抱着小狗亲了亲,纠正国毓道:“说了多少遍了,它不叫小黑子,叫嘎古蛋儿!”

小国毓不肯,两人又笑又闹地吵了起来。念娣悄悄地打量着周围的人,他们个个携刀带枪,看上去粗狂彪悍。有两个人受了伤。一个简单地包扎了手部,若无其事地啃馍谈笑,另一个斜倚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腹部似乎受伤严重,潦草地用布带捆绑,头也包了起来,渗出许多血迹,显得露出的半张脸十分恐怖吓人。更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是两拔人马,他们分散开来席地休息,那些人虽然收了丁廷武扔过去的食物袋子,但丁廷武身边的兄弟刀枪不离身,神色明显地带着一种戒备。

丁廷武见了笑闹,脸色一沉,低声喝道:“姐姐来了,便不用练功了么!”

国毓招娣闻令,把小狗塞进念娣的怀里。二人几乎同时跳起,一个空翻来到空地,站定起式。丁廷武结合螳螂拳法和戚门十三剑,根据自己多年生死拼杀,再创更具实战威力的防守攻杀之术,倾囊相授于国毓和招娣。

只听丁廷武低声喝道:“挺身崩剑、退身赶月、仙人藏花、封撩取命、朝天蹬仙、撤步杀……”

随着三爹低喝招式,念娣见弟妹步法轻快、动作一气呵成,身形动迅静定化一,显然已随三爹练功很久。再想起一路上恁熟的路线、熟练地退暗桩,猜测必是常来斩山。

那天她洗满是腥臭淤泥的衣服和鞋子,以为国毓与招娣在外面打架了,却怎么问也不肯说。胶澳租借地的律法严格,没有给狗戴笼罩或没有缴纳狗税,是违章行为,许多中国人就是因此被送到法院。若是无主之狗,迟早会命丧打狗队的棍棒之下。念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不禁暗暗为它担心。这么大的事,弟妹不仅全家人都瞒了,连自己也是毫不知情。

几个汉子见了国毓和招娣的身手,不断发出阵阵喝彩。

丁廷武见国毓和招娣身法活便,手法便利,脚法轻固,进退得宜,知平时并未懈怠。他带着满意的神色,道:“来!再试试对战!”

招娣飞身腾腿,颠翻倒插,拳脚凌厉;国毓却披劈横拳,知当斜闪,势势只挡不攻。招娣心中微愠,我看你到底能撑多久!她气势更加逼人,狂风卷地般地毫不留情。国毓却腾挪闪避,只守不攻,避无可避时,就硬生生地忍痛挨上几下。

终于,招娣停手。她生气地道:“不打了!”

“大侄子!”丁廷武掩口失笑,道:“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有十下!”

招娣也气呼呼地道:“对啊!练功时我都见到了,他脚法不比我差!可是和我打,哪次都不肯用腿!跟三爹学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我俩谁更厉害些!”

丁国毓却笑,“三爹从来不和你打,你怎不说?我肯陪你练,你不谢我,反落劈头盖脸的抱怨!”

招娣哼了一声,沉着脸拉开架势,“谁要你陪我练!来,你我真刀真枪地打,你把脚也用上!看看咱俩谁会赢!”

“随便活动一下筋骨也就是了,我才不和你打!”

“为什么?”

“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一个汉子也跟着起哄,笑着喊道:“对!咱们好男不和女斗!”

“……”招娣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不肯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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