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黄雀在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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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斜织成网,将整个青州城笼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苏璃站在染坊二楼的账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未干的雨痕。远处街巷间,谢家的黑漆马车正碾过青石板路,车辕上悬着的铜铃随颠簸叮当作响,像某种不动声色的宣告。
“东家,谢大公子递了帖子。”韩管事捧着烫金名帖站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人已到前厅了。”
苏璃垂眼看向名帖边缘暗压的缠枝纹——那是谢氏商行独用的徽记,一株绞杀榕的图样,枝蔓盘绕如蛛网。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码头瞥见的场景:谢家商队卸下的货箱缝隙间,漏出一角西域琉璃器的虹彩,在阳光下刺得人眼底发疼。
“备茶,用去年窖藏的雪芽。”她将名帖搁在案上,指尖在“独家供货契”四字上顿了顿,“再让阿宛把新染的‘天水碧’样布取来。”
前厅的烛火被穿堂风扑得摇晃,谢景正俯身审视一架绢纱屏风。屏风上绣着染坊今年的新纹样:青雀衔着缠枝莲,每一片羽翼的蓝皆由深至浅晕染七层,正是苏璃改良的“叠色法”。他伸手抚过绣面,指腹在雀鸟眼珠处停下——那里嵌着两粒极小的琉璃珠,光影流转间竟似活物般灼灼生辉。
“谢公子若喜欢,这屏风便赠予您了。”苏璃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今日着了件月白襦裙,衣缘却滚着道奇特的蓝边,像截了雨后天青的色泽。
谢景转身时已挂上惯常的浅笑:“苏姑娘巧手。不过这雀眼用的琉璃,似乎与谢某上月失窃的那批西域货颇为相似?”
茶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苏璃捧起越窑青瓷盏,任由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神色。谢景的来意她早猜透八分——三年来,谢氏商行陆续吞并了青州七家绸缎庄,如今终于将爪牙探向她的染坊。
“谢公子今日前来,总不会只为追讨两颗琉璃珠?”她故意将茶盏搁在案上,一声脆响惊散了虚与委蛇的薄雾。
谢景从袖中抽出一卷洒金纸,徐徐推过案几:“谢家愿以市价两倍包销染坊全年产出,条件是不得另售他商。”纸末朱砂印泥猩红刺目,像道未愈的伤口。
苏璃凝视着契约条款,忽然轻笑出声。她起身走向西窗,猛地推开雕花槅扇。窗外雨幕深处,隐约可见码头工人正将成捆的布匹搬上漕船,每匹布尾端都烙着小小的青雀徽记。
“谢公子可知,昨日崔氏绸庄来人,出价三倍求购我的‘雨过天青’?”她指尖轻叩窗棂,“而陇西来的马帮,用三张沙狐皮换一匹‘敦煌霞’。”
谢景神色未变,袖中玉骨扇却“咔”地收拢:“苏姑娘是要待价而沽?”
“不。”苏璃从多宝阁取出一把乌木算盘,翡翠珠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我给您算笔账。”
算珠碰撞声如骤雨打荷。苏璃左手翻动账册,右手拨珠快得几乎现出残影:“若按年供五千匹算,前三百匹每匹溢价三成,三百至一千匹溢价两成……”算盘最后一粒珠子归位时,窗外恰好劈过一道闪电,照亮她眼底跳动的锋芒,“——总价比您的‘两倍市价’,还多赚四百两。”
谢景终于变了脸色。这分明是盐铁专卖的“阶梯抽成法”,竟被她反用来对付自己。他忽然按住算盘,掌心触到翡翠珠子的沁凉:“姑娘可知垄断漕运的赵家,上月是怎么败的?”
威胁的毒牙已露,苏璃却突然抽回手。她从阿宛捧来的锦盒中取出块布料,靛蓝底子上浮着细碎的冰裂纹,正是被崔氏退货的“瑕疵品”。
“谢公子请看。”她将布匹浸入铜盆,水中霎时绽开丝丝缕缕的金线——那些“裂纹”竟是用金箔胶勾勒的暗纹,遇水方显。
“崔氏以为这是废布,却不知我早与波斯商人签了契。”她拧干布料,金线在烛火下蜿蜒如活蛇,“西域三十六国,最喜这等‘神迹’。”
更漏滴到三更时,谢景终于起身告辞。廊下灯笼将他影子拉得诡谲修长,临出门却忽然回头:“姑娘的阶梯价码,谢某接了。不过……”他目光扫过院中晾晒的布匹,“三日后北上的商队,烦请备足‘敦煌霞’。”
待马车声彻底消失,苏璃才放任自己踉跄半步。她展开汗湿的掌心——那里深深嵌着四道月牙形血痕。方才谢景最后瞥向的,根本不是布匹,而是藏在晾架下的《织经》残页。
“东家!”阿宛慌张扶住她,“韩管事说后门来了队骑兵,打着‘楚’字旗……”
雨幕中,十名玄甲骑士静立如雕塑。为首者捧上个桐木匣,掀开竟是整套鎏金裁刀,刀柄缠着靛蓝丝绳——与苏璃三年前系在人贩子账本上的,一模一样。
“楚将军命我等护送染坊车队。”亲兵声音铁硬,“尤其要盯紧……谢家商船。”
苏璃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正掠过一行惊弓之雁,恍若她初见楚陌那日,少年将军一箭射落的孤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