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啤酒厂朗德曼凯尔的秘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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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墨西哥银元)
“要是交不上呢?”章老先生赶紧问。
“一般来说,夜行不挂灯笼,可能被判鞭挞刑。执行惩罚时,最多不能超出25次鞭挞。国毓不满12岁,应该会从轻。廷武若只是夜行不挂灯笼,也应该是鞭挞,但……”丁永一困难地猜测道:“也可因触犯法律,被驱逐出保护区,也可能被判处死刑!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一直关着,成了无人理会的悬案!”
“这可如何是好!”章老先生急道:“我以前在李村看到戴脚镣的犯人,被派到田间下地干活,冬天里赤着脚!可怜人的……廷武和国毓怎好去受那份儿罪!若一直在大狱里关着,成了悬案……”
屋外,传来丁周氏低声的啜泣。
小林雅刀一直没说话,站起身将丁周氏请到屋里。他开口安慰道:“婶子,您先别哭!人是一定要救的,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廷武兄弟和国毓贤侄一直关在狱中。”小林雅刀向丁永一拱手施礼,说:“大裳茶!若是别无它法,只有交保赎人,我虽非富贵之人,但一定找同乡竭力筹措,略尽微薄。两千银元,此款甚巨,只怕咱们几家倾尽所有,也未必能筹得十之其一!所以,交保赎人,绝非上策!我这几日,也托人打探,得到几个消息,不知对救人有无用处。”
“小林先生请讲!”
“首先,但泽街华人监狱面积狭小,设施陈旧简陋,犯人人满为患,而且位于青岛的城市中心,不安全因素的弊端日益凸现。德国总督府已经计划在李村建造一座新的华人监狱。其二,狱长汉斯年纪大了,他不会再调任李村新的华人监狱做狱长。我听说,汉斯已经准备近期返回德国。其三,汉斯购买了朗德曼凯尔公司的股份,正在卖出,却卖不出去。”
丁永一仔细听着,“您的意思是……”
“此事,也许可以在狱长汉斯身上下些功夫!”小林雅刀分析说:“德国人最初设置四部一会,管理胶澳租借地,巡捕机构由第三海军营负责。我打听了一下,今天下午监狱里的第三海军营士兵都撤了。这说明,埋伏了半个月一无所获,德军已经失去了耐心,对廷武兄弟的怀疑已经动摇。德军一撤,关押犯人的最高权限就在狱长手中。廷武兄弟和国毓贤侄并非巡捕局送到监狱,没有任何逮捕和提审的登记表,也就是说惩罚决定无需以书面形式记录和送达。狱长汉斯想要回国,却卖不掉手上朗德曼凯尔公司的股份,这两千块会不会……”
听到这儿,苟文先气愤地断言,“这是临走时狮子大开口,想要捞上一笔!”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可这笔保释金不好凑啊!”章老先生说。
“……”丁永一思量着,默然不语。
“还有一事!”小林雅刀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门,他暗示说:“胡记商号也是朗德曼凯尔公司的股东!”
此言一出,连丁周氏都被吓了一跳。每个人都清楚小林雅刀的言下之意。此事越来越复杂,救人必须要快。既然胡记商号是朗德曼凯尔公司的股东,就说明胡天德与狱长汉斯是认识的。胡家一直对丁家虎视眈眈,若胡天德插手此事,趁机落井下石,恐怕丁家的处境将更为艰难。
送走客人之后,丁永一久久不能平静。他极力控制住那些可怕的想法,努力在复杂的局势中寻找突破口。丁永一的步子越发沉重。他站在院中,看着远方的夜色,这似乎已经成了他最近的一个习惯。
听到脚步声,丁永一收回视线,见丁周氏抱着婴儿来到自己面前。
丁周氏将新生婴儿送到丁永一的怀里。丁家三代无女,此女早产而生,活下来也是极其渺茫的侥幸。无论如何,也得让丁永一看上一眼。
丁永一凝视着婴儿。孩子小脸儿无肉,皮肤白皙得如透明一般,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过了片刻,不见动静。婴儿毫不避讳地看着,不哭不笑,目如点墨。
“丁家三代,终于得女。”丁永一叹息着。
“来了小喜儿,连挑红都来不及!”丁周氏心中甚是惨然,道:“看这小模样儿,只怕也只是个念想儿!”
“什么话!”丁永一轻声斥道。
月光之下,丁永一看着孱弱的婴儿,心中越发凄凉悲哀。长子死了,老二成天抱着膀子痛苦地呻吟着,老三和小孙子困在狱中。长孙失踪,唯一的孙女难于成活……
“人在大沽在,地失血祭天!”丁永一喃喃地道。
“他爹……”丁周氏被这句没有来由的话吓了一跳,她转到丁永一的面前,仔细看着他的脸庞。
“哦!见狱长前,我去山东街买点伴手,遇到五六十个人在拉大炮。听说那炮,是天津大沽口炮台拆下来的……”丁永一掩饰着自己哀伤的情绪,淡淡地说。
站在春和楼门前,丁永一看着德国克虏伯公司生产的240毫米加农炮经过。巨炮非常沉重,人群中有人拿着长长的木板不停地垫炮轮,防止陷落,也防止滚动太快伤及劳工。
那门大炮并非从德国本土运至青岛,而是来自天津大沽口炮台。
中国沿海有两座重要的海防屏障,南虎门,北大沽。外国列强对华侵略,发生多次大沽口之战。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各国军舰二十多艘集结大沽口外。联军向大沽口炮台守将、天津镇总兵罗荣光发出最后通牒,让他交出炮台。罗荣光慷慨陈词:“人在大沽在,地失血祭天。”激战之后,守台将士弹尽援绝,近千名将士牺牲。大沽炮台也随之陷落,罗荣光英勇殉职。炮台上的大炮被拆下,运到青岛。
丁永一望着那门巨大的克虏伯加农炮,触目惊心,一种物是人非的悲怆感涌上心头,“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句不断地在脑中回荡。杜甫的《春望》,全篇围绕“望”字展开,诗人以写长安城里草木丛生,人烟稀少来衬托国家残破。丁永一也是“望”,他默默地注视着大炮,由远及近,再由近至远。
国事艰难,巨炮易主。
丁家坎坷,儿孙陷狱。
丁永一抬起头,仰望穹苍星河,可最终这痛苦却给了他决定性的力量。丁家目前岌岌可危,他不仅背负着家破人亡的压力,也感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山河依旧,郡县已失!就叫国郡吧!”丁永一暗暗吸了一口气,努力收起忧国伤时、念家悲己的情绪。他看了一眼丁周氏,安慰她道:“按德国人的法律,一般可以通过交保释金免于执行处罚。对于中国穷人,没有财产也收不到罚金,所以德国人判处鞭刑。两千元,固然难以筹集,但狱长提到了保释金,就说明人是可以放的。我再想想办法,放心吧!”
丁永一把什么事都压在自己的心里。他越是平静的样子,丁周氏反而越是担心。
见她定定地看着自己,忧心忡忡的样子。丁永一把国郡交给她,又说:“好好照顾老二家的和咱这小孙女!小林先生说的,你也都听到了,和我了解到的大差不差。人是一定要救的,无非怎么救而已!”
“小林先生说,胡家也是朗德曼凯尔公司的股东……”丁周氏想起丁胡两家争斗的往事,依然心有余悸。她极为不安地提醒道:“当年老二入狱,被老衙门讹去银子,就是因为胡家。胡天德向来心狠手辣,茶厂熬茶间没卖给他,他是不会放过咱们的。咱从青岛村搬到台东镇,刚刚起了房,家就又被他掏空一次……若是胡天德和狱长联起手来,廷武和孙儿不死在狱里,咱们丁家也得再扒一层皮……”
(▲朗德曼-凯尔啤酒厂)
“我知道!我知道!”丁永一知道其中的厉害,好言劝慰道:“咱们一直隐忍,茶厂熬茶间宁可荒着,也不和他们胡家在生意上起冲突。目前看,应该不至于。既然小林先生提醒,咱们提防着就是。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我明天再去见见狱长,争取看看廷武和孙儿。院儿里有风,先进去!容我再想想。”
“好!”丁周氏觑着他的神色道:“你也早点儿进屋歇着!”
这半个月,丁周氏一直住在东厢房,衣不解带地守在孙女的身边。孙女国郡不哭不闹,这反而更让人提心吊胆。新生的婴儿毫无声息,生命就像风中微弱的烛火。她一边照顾还在月子中的章禹莲,一边掐着时辰看护孩子,困了就在床边眯一会儿,熬得心力憔悴。但丁周氏知道,丁永一正在承受着比她更大的压力。进屋之后,她悄悄地推窗看。丁永一还在院子里,他背着手,笔直地站着,就像院外立于街巷之中那块用于守家护院冲凶煞的石头。
半夜里,丁永一思前想后,久久不能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他不得不披衣下床,再次回到院子里。整个后半夜,他都在院子里转悠着。
保释金,两千个墨西哥银元!想都不要想了,就算两百个,丁家目前也无力支付。交保释金赎人这条路,显然走不通。丁永一不得不打起了茶厂存茶的主意。中国茶、丝绸、瓷器,对于即将回国的德国人来说,是具有吸引力的。但那批存茶,是丁家的性命。当年,言学梅从京城送回定金,银子却被老衙门的人讹了去。收了定金,就得发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银子没了,但茶是要给的,这是信誉,也关乎丁家的生死存亡。丁永一关茶厂停熬茶间,费尽心机裁减用度,才将这批货积了近三成。若是将存茶给了狱长,不仅违信弃约,京城方面也是罪责难逃。也就是说,要么看着丁廷武和丁国毓在狱中关着,要么等着丁家家破人亡。
一左一右,两头都是死路,这才叫左右为难。丁永一一声长叹,不得不另寻途径。
德国几乎所有的男人都需要啤酒这种饮料,青岛本地却无法生产,必须依赖进口。按理说,让远离故土的德国军人喝上醇正、地道的德国啤酒,是一门绝佳的好生意。所有人对这个商机寄以厚望,无需担心的市场和销路,几乎可以预见丰厚的利润与财富。连胡记商号胡天德都入了股份,足见中外商人都对青岛生产啤酒的未来充满信心。
狱长汉斯想要卖出生产啤酒的朗德曼凯尔公司的股份,却卖不出去。这确实很奇怪。
德国在胶州湾夺取自己的租借地之后,青岛成为帝国海军在远东的军事基地。随着大量驻军的到来,投入巨额资金建设港口和铁路的相继开工,以及自由港的建立,年轻殖民地的无限商机吸引各国商人蜂拥而至。德国人口中的青岛(Tsingtau),带着浓郁的德国口音,听上去像极了“静涛”。然而,这片土地上处处都是惊涛骇浪,充满了德、英、日等各国商人的激烈竞争和多方势力的复杂博弈。
丁永一觉得,青岛第一家啤酒厂朗德曼凯尔公司股东出逃的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也许这个秘密,就是救儿子和孙子出狱的突破口。
注:“啤酒”一词为德文“bier”的音译兼意译,最早记录是编纂于1928年《胶澳志》。德国人在青岛创办酒厂之后,官方一直使用德文“bier”,民间称“bier酒”或讹念为“皮酒”。1914年日本占领青岛之后,通常称之为“麦酒”。为阅读方便,故事中各历史时期统一称为“啤酒”。
待续……
035 Tsingtau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