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辜负(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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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环环相扣,爱意从不回头,只余辜负。
1
故事的开始,是在一个女孩的十五岁,又或者是更早。
女孩叫煜光,她从小便在落日城中长大,见惯了杀戮,闻惯了鲜血的味道,所以她没有一般女性的温婉,骨子里流淌着野性的血液。
落日城是一座战火边缘的城市,生活的都是一些刀尖舔血讨生活的人,但关于家庭,落日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男子负责讨生活,女子只需操持家务,若是发生了战火或是生了事端,男子独抗,女子只需要护自己周全便好。
为男则刚强,为女需柔婉,女子必须像菟丝花般依附着男子,当一个男子依靠不住了的时候,便随时准备着更换伴侣。
而落日城的人又杂得很,冲突和死亡经常发生,所以落日城中多的是再嫁的女人。
记忆最深刻的一场争斗还是在煜光很小的时候。
起争执的两伙人是不同军营的逃兵,本来也都是心照不宣,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不同的习性还是令他们冲突不断。
最终这冲突便演变成了一场争斗。
战争从来都是惨烈的,即使是在落日城这个小小的城镇。
泊泊鲜血流了满地,蜿蜒地流至煜光的脚边,煜光小心地将脚抬高些,不让鲜血染脏自己的绣花鞋。
落日城从来不缺少斗争。煜光对这场斗争并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斗争场外,那里站立着一群女子,她们焦急地望着争斗场,目光定在某一道身影上。每当有一个人死去,便会有一个女子惊恐地大睁双眸,眸中一片漆黑。
有一女子咬着牙提起脚边一把废弃的剑柄冲进了战场的中心,她将剑柄打在一个将要偷袭的男子身上,这一击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女子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泪水混着汗水从她的脸上流下。
男子弯了脊梁,鲜血从他的后背涌出,却不过一瞬又是站直了身体,他讥讽地望一眼女子:“不自量力。”
被救的人额上青筋暴起,对着女子怒吼:“丢人现眼的东西。”
男子握紧手中的刀刃,绕过女子,迎上那获救的人。刀光剑影中,所有人都自觉地绕过了女子,她跌坐在地上,目光茫然。
最后的最后,女子的丈夫还是死了,长刀贯穿了他的心脏,他倒在离女子不远的地方,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女子的长裙。女子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入那犹有热度的血液中。
这场争斗,从日出到日落,从几百人,至几个人,终于决出了个胜负。失败者无一存活,胜利者的脸上也无笑容。
残阳如血,格外地应景。那些本就处于战场边缘的女子,越退越远,最终消失。
落日城中的战争从不波及女子,失去了夫君的女子大多会选择再嫁,她们总是会再次找到依靠,最终也都会安稳地度过一生。当然,一些女子也会排斥再嫁,她们会离开这里,当她们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便会有士兵送她们离开落日城。一旦离开了这里,再也不会有人知晓她们的去处。
争斗结束后的第三天,女孩坐在门口,又看见了那个倒在血泊中哭泣的女子。她戴了一层黑色面纱,遮住了容颜。
有人劝道:“落日城不伤女子,这虽是个纷争之地,但对女子而言,却是个安稳之地。”
女子抬头望一眼落日城,目光停留在她夫君身亡之地,语声温婉又哀伤道:“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女子再不犹豫,踏上离开的车轿,煜光再未见过那女子。
2
煜光仰头问父亲:“我以后也要这样离开吗?”
煜玄放下捶打的工具:“当然不会,如果一个男人不行,父亲会给你再换一个男人的。”
“而且”,煜玄摸着煜光的头笑道,“落日城永远都是你的家,父亲一定会给你挑选最安全,最合适的夫君的。”
煜光的心性与这落日城是有些不同的,她不想成为如菟丝花一般的女孩。但煜光又是很听话的,她极少出家门,每天都将家里的事情操持得井井有条,不论是看见熟人还是陌生人都会很乖巧地微笑。
因为煜光的父亲希望煜光能够好好地成长为一个女孩应有的样子,不需有多高的才识,不需有多强大的能力,只需要在父亲,在夫君的庇护下安稳成长,平静生活。
煜光的父亲很爱她,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为了给煜光更好的生活,煜光的父亲将一手造铁铸剑的手艺练到了极致,堪称落日城第一打铁匠。
煜光不想父亲失望,所以她努力地向着父亲所喜爱的方向去成长。
也许再过三年,又或者是五年,女孩便会被父亲交托到一个值得信任依赖的男子手中。父亲会将一身铸铁的技艺传给男子,男子会和父亲一样地庇护着女孩走过余生。
煜光不知自己是否喜欢这样的生活,但是落日城中的女子大多是如此地去度过一生。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如此疼爱她,如此有本事的父亲,已经是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幸运了。
一切都很好,都很合理,煜光的心却总有缺憾,空了的这一块让煜光总是沉默。
心中落寞,女孩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她长时间地坐在门阶上,看明净的天空,看天空的飞鸟。她是那么地安静,安静地让人挑不出毛病,安静到她的父亲很是满意。
煜光不知道缺了的是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
可这世间缺失的东西总是有机会可以找回来的。
3
煜光第一次碰见那个男子时,是在十五岁,花一般的年纪。
那个男子,叫颜煜,落日城守城将军之子,也是下一任的守城将军。
煜光初见他时,只觉满心都是欢喜,心田有花朵渐次绽放,那缺失的一块也被填满,生命中有了光和色彩。
煜光见他穿越人群,径直向她走来,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不着刀刃而持玉扇,他微弯下腰望着女孩,眸中蕴着一缕笑,嘴角也噙着一抹笑,他问:“你可是在看着我?”语声如金玉流水声般悦耳。
煜光满心的喜悦,也是满心的紧张,极致的紧张反而让煜光平静。煜光抬着头,目光直直地撞进男子的瞳孔中:“就是在看你。”
男子唇角笑意更甚,眸中笑意却是隐了去:“为何看我?”
煜光看着男子平淡的双眸,有些心慌,却还是答道:“不为何,随意看看就看到了你,无聊就多看了会。”
煜光看见男子的眸中有光芒闪过,男子直起身,手中折扇轻摇:“有趣,有趣。”
男子很是潇洒地走了,可是煜光却再也移不开目光,煜光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煜光想要待在他的身边,想要与他共享所有的喜悦忧伤。
经过多方的打听,煜光知道了男人的名字,颜煜,落日城守将之子。
颜煜已有多房妾室,各房妾室各有特色,有人擅乐器,有人擅舞蹈,有人擅厨艺,亦有人擅剑术……,又或者是有独特的容颜,极美者让人惊艳的有之,极丑难入众目者亦有之。
颜煜独喜与众不同的女子。只要是颜煜看上的与众不同的女子,颜煜一定会不折手段地纳入府中。
颜煜不是良人,民间甚至有传言说颜煜亲手毒杀了自己的母亲。
可饶是如此,煜光还是心心念念着颜煜,想要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4
十五岁那年,煜光央求父亲传授她打铁技艺。一向对煜光百依百顺的煜玄拒绝了。
煜光跪在院子中恳求煜玄,整整三天三夜。
看着形同憔悴的女儿,煜玄痛苦道:“孩子,我并非不愿传你技艺,只是父亲希望你这一生安安稳稳的,所有的一切父亲都会为你抗,所有的苦痛父亲都愿代你受。打铁又脏又苦,寻常男子尚且难以忍受。父亲又怎么忍心让你受这份苦。”
煜光懂得的,煜光一直懂得父亲对自己的期望。平平安安地成长,再嫁一个本分老实的男人,安稳地过一辈子。煜光努力向着父亲期望的样子去成长过了。可是现在,煜光不想按照这种方式去成长了。
煜光跪在地上,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求父亲成全。”
煜玄叹息又心疼地扶起了女儿。
打铁苦吗?自然是苦的,打铁房又闷又热,铁锤又重又长。打铁还很危险,女孩初学打铁时,手臂几次脱臼,身上的肌肤多处被灼伤,身上留下一块块去不掉的疤痕。
可煜光坚持下来了,她硬是凭着一副娇弱的女子躯体,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打铁技艺。
寒来暑往,三载转眼而过,煜光的名声越来越大。
煜玄从架子上拿起一把利剑,轻抚剑身:“吾儿的打铁技艺比起为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是夸赞,却多是心酸。煜玄欲为煜光寻一门好亲事,了了一门心事,可女孩转眼已十八年华,一胳膊的肌肉比男人还结实,无人上门提亲。
岁月最是经不起蹉跎,煜玄极为忧愁。
煜光对着父亲微笑:“父亲,没有关系的。”
煜光的面容坚毅,恰如她挥的锤,打的铁。
又是一年眨眼而过,煜光十九岁,是落日城中唯一的也是技艺最好的女打铁匠,同时也成为了落日城中年龄最大的待嫁姑娘。
这一年中,煜光父亲的头上长出了根根白发,煜玄的身体越来越弱,越来越操心女儿的婚事。
煜光总是在说:“等一等,再等一等。”
这一年,颜煜的父亲倒在了战场上,颜煜继任了城主之位。
老城主的葬礼刚刚结束,颜煜便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亲自到煜光的家中下了聘。
颜煜俯身对煜玄行礼:“我已听闻您的女儿事迹多时,很是喜欢您的女儿,今日下聘礼,明日便打算娶您的女儿过门,您看可行?”
煜玄铁青着脸:“小女容色平平,没什么才艺,也不通女红厨艺,实在是不适合嫁给城主。”
颜煜微笑道:“无妨。我已有美姬,府中也从未曾缺过绣娘厨师。”
煜玄的脸色更难看,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着,黝黑的手背和手臂上有根根青筋盘虬。
颜煜淡淡一眼扫过女孩的父亲。
等了一会,未曾听到女孩父亲的答话,颜煜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容道:“那我明日便来迎娶小姐过门了。”
挂着红绸的聘礼被放置在厅堂中,女孩的父亲枯坐着,直至太阳西落,繁星满天。
“女儿,你可愿随为父离开这里,另寻它处生活。“
煜光从重重帷幔中走出:“女儿不愿。”
“老城主尸骨未寒,他便急着娶亲。而且他的家中已经有多房姬妾。如此不孝不忠之人,又如何能真心待你?”
煜光直勾勾地看着煜玄:“女儿不愿。”
煜玄避开女儿的目光:“若是女儿你爱他的长相,这世间的美男子何其多,我们父女离开这里,父亲总是能够为你寻一个长相俊美,又待你真心的男子的。”
煜光的目光落在聘礼上:“父亲,我收了他的聘礼,愿做他的夫人。“
煜玄大怒:“你为何执迷不悟,颜煜怎可能将你视为夫人,娶你只是他一时兴起,他如何会爱你护你?为父又如何能将你交到他的手中?”
自煜光成长以来,这是煜玄第一次责骂女孩,煜光看着心伤又气急的父亲,心中很是苦痛。父亲所说的她都知道,甚至比父亲知道的更早,可她依旧盼着这一天,盼了四年,她无法舍弃。
煜光默默地立着,煜玄渐渐平静下来。
煜玄端详着已长大成人的女儿,再次问道:“你可愿随为父离开?”
煜光固执摇头:“女儿不愿。”
煜玄满脸疲态,唯有一双眼睛很是明亮,他凝视着他如珠如玉护着长大的女儿,努力将女儿的容颜刻入脑海中。
得了煜光最后的答案,煜玄反而平静下来:“你十五岁时性情大变,拼命地要学习打铁。那时,我便很是疑惑,这四年中我一直在寻找导致你性情改变的原因,我想着,等找到了原因,从根源治疗,或许就能让我的女儿放弃打铁,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
煜玄的脸上浮现些笑:“现在我找到了原因,可是我却无能为力。我的女儿有了喜爱的人,我的女儿为了那个人学会打铁,学会忍受苦痛。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放弃打铁,我甚至不能带我的女儿离开。因为只有我的女儿是最好的独一无二的打铁匠,那个人才会娶我的女儿,我女儿的辛苦才不会白费。”
煜光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容,很是心酸:“爹爹……”
煜玄站起身,从隔架上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罐子,他抚摸着白瓷罐子,眼神眷恋:“你可还记得你的母亲。那时你还小,想是记不得了。你的母亲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月下练剑,一招一式,招招狠厉。我在离她不远处看着她,看得入了迷,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向着我靠近了。她近距离地看着我,许是我的痴态很是好笑,她看着我,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眉眼间全是小女儿的娇态,半点没有舞剑时的肃杀之气。”
“我由此与她相识相知相恋,也理所当然地成亲拜堂成了夫妻。她是习武长大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刁蛮惯了的,嫁给我一个打铁匠,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收敛起了所有的刁蛮脾气,努力学习着做一个好妻子,后来生了女儿你,她更是努力学习着做一个好母亲。她学习着做得很好,好得我很是心疼。我告诉她,她依旧可以像个小女孩一般刁蛮,可以不用那么努力地去收敛自己的性情。她只是微笑着道,既是嫁你为妻,我便是要做好一个妻子。我的夫人是高傲的小姐,是骄纵的女孩,亦是端庄的妻子,娶妻如此,我是何其有幸。”
“家中小院种满了水若兰,这种蓝粉色的小花,一到春天便会摇摇曳曳地开满整个院子,是你母亲最喜欢的花。我们想着等你长大了,我会教你如何种植这般美丽的花朵,你的母亲会教你如何用这花编出一个好看的花环。我们会看着你慢慢长大,而我们在慢慢老去后依旧可以携手漫步花丛。”
煜玄的目光幽远,他道:“若是烬霖国和幽泽国未曾开战,这一切都是可能的,甚至是绝对的。可是,烬霖国和幽泽国开战了,这战争的影响从边境到内地,烬霖国内所有的幽泽人都开始了仓惶的逃窜。她是幽泽人,可她要陪着我,陪着你,她固执地留了下来,错过了最佳的离开时机。后来,烬霖境内开始大肆搜捕幽泽人,幽泽人被大量屠杀,和幽泽人有接触的人也被逮捕。大队的士兵困死了家门,她将尚在襁褓中的你交给我,一身劲装,一柄剑,冲出了一条血路。”
“逃脱追捕后,她全身上下都是血,身上满是刀伤剑伤,她躺在草地上,痛得浑身痉挛,却紧紧地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叫出声。我抱着她,开始后悔留下她,她应该回幽泽,在那里她才是安全的,是我的自私和后知后觉害了她。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很害怕,却无能为力,我惊慌地对她道,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回幽泽。是我的错,我应该让你回幽泽的,应该让你回幽泽的……我不停地说着,当时浑不知自己在说着些什么,只想唤回她的生机。她听着我的话,尽力松开紧闭的牙关,鲜血淋漓的脸浮出一些笑,她道,我也想老时可以和你一起在水若兰中漫步,想和你一起守着女儿长大……又道,我想要陪着你和孩子,留在烬霖,我是乐意的,生命的最后一刻,你和孩子在身边,我很幸福。”
“她从来都知道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可是她依旧固执地要和我相守一程,静静地等着这最终的一天。”
煜玄的目光落在瓷白罐上:“我未曾护住我的妻子,你的母亲,如今,我也护不住你。”
煜光跪倒在父亲的面前,眼有泪光:“爹爹,女儿不孝。”
煜玄扶起煜光,抚去她眼角的泪:“爹爹没有怪罪你,你没有错。爹爹只是心疼你。”
煜玄抱起瓷白罐:“你的母亲很想念她的家人,她的家乡,她其实很想回幽泽看看。我要带着你的母亲回幽泽了,回到她的故土。女儿,为父要离开了,为父能给你的庇护就只有这么多了。”
煜玄小心翼翼地抱着瓷白罐走出家门,煜光在他的后面默默地跟着。
煜玄没有回头,他一路向着幽泽国的方向行去。煜光在家门口止步,她眼中包着的泪掉下来,她向着父亲离开的方向跪下,对着那背影长拜了三拜。
5
煜光身着大红嫁衣,终于如愿嫁入了城主府,成为了颜煜众多姬妾中的一员。
颜煜挑起煜光的红盖头时,煜光哭了,说不清是开心还是悲伤,她终于嫁给了颜煜,却也从此失去了护她长大的父亲。
颜煜凝目看着煜光流泪,抬起手,温柔地为煜光拭去脸颊上的泪珠,他靠近煜光道:“我不会亏待了你,你放心。”
煜光望着眼前这个她一眼便爱上的男子,望着她的夫君,毫无疑问地相信了他的承诺。
颜煜确实没有亏待煜光,颜煜未曾亏待任何一位夫人,颜煜给了每一位夫人锦衣玉食,给了每一位夫人该有的尊荣。
颜煜唯独未给的,是他的感情。所有的夫人,过了新婚之夜就都成了这偌大的城主府中的摆设,颜煜不再过问,也不再靠近,在府中的日日夜夜,他基本就是独自待在醉风主阁中,犹如这府中从未曾有过他的夫人。即使偶尔撞见,他也是一脸漠然地离开,不愿多置一词。
城主能给的,锦衣玉食,极大尊荣,已经极多极好了,可煜光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颜煜在煜光所居住的院中特意建了一个打铁房,煜光有时会进入那打铁房,磨练磨练生疏了的技艺。
但煜光最常做的是独自枯坐院中,望着明净的天空,望着从天空中滑翔而过的飞鸟。
煜光有时一坐便是一天一夜,自入城主府,她便极少极少出这院子。煜光有时会幻想着,幻想着有一天颜煜会拥她入怀,以煜光所希望的方式兑现他的承诺。
煜光一度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因为煜光除了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已经没有其它的办法了。
幻想结束的那天,是颜煜娶新夫人的那天。颜煜新娶的夫人,是一对姐妹花,姐姐可在刀尖起舞,妹妹可以歌声唤飞鸟,她们是一对新入落日城谋生存的姐妹。颜煜第一次观看她们的表演时便被她们所吸引,当即遣随从自珠宝店中购了一对玉镯当成定亲之物送给了姐妹两。
那两姐妹多年漂泊流浪也很是凄苦,如今既是可以寻得一个不错的归宿,自然是痛快地收了玉镯,将自身许给了颜煜。
颜煜估计是真心喜欢,还特意挑了个吉日去迎娶两位新的夫人。颜煜迎亲的那日,城主府中各个院子中的夫人皆是神色如常地做着平日里的事情,没有任何的情绪。她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煜光也想学着各位夫人的样,习惯这种生活,可是她在打铁房中待了一个时辰,却是连打铁锤都未举起。她站在打铁炉前,脑中不断浮现颜煜的眉眼身姿,又想象着颜煜新娶的两位夫人中姐姐刀尖起舞的媚,妹妹以歌唤鸟的美。
煜光还是出府去看了颜煜娶亲时的景象。她混在人群中,看着颜煜微笑着将她的新娘扶上轿,看着颜煜与她的新娘一同完成礼仪。
煜光看着看着只觉胸口憋闷,喘不过气。煜光推开层层叠叠看热闹的人群,跌撞着逃离人群,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6
煜光茫然地行走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城门,煜光记得父亲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带着母亲的一缕心愿离开了。
远处幽泽国的城门巍巍而立,阳光明媚,煜光抬眼望去,那城门上悬挂着一件物体,在风中飘荡。
煜光的心没来由地揪紧,她飞奔着往前跑,只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渐渐地看清那是一个人,又渐渐地看清那人的身姿容貌。
在看清全貌时,煜光骤然跌倒在地。
那是她的父亲啊!护她爱她的父亲,带着母亲回家的父亲啊!
城墙上悬挂的男子明显没了气息,他会在风中慢慢风干,然后被放下,等待时光将尸骨化入土中。
煜光没有去夺父亲的尸骨,她呆坐在地上,长久地望了父亲的尸骨后,煜光站起身,抹干脸上的泪水,向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那晚,煜光一脚踹开了新房的门,用剑刺死了那个可以在刀尖上飞舞的姐姐,刺伤了那个可以以歌唤鸟的妹妹。
事件平息后,颜煜平静地穿戴好,平静地唤来下人抬走了姐姐的尸体,处理妹妹的伤口。然后,才踱着步到被制伏的煜光身前。
颜煜无喜无怒地问道:“为何?”
煜光抬起头凝视着颜煜,冷声道:“颜煜,你可有心?”
颜煜低着头,似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将煜光的手拉至心口位置:“我自然是有心的。”
颜煜放开煜光的手,凝望着某处虚空又道:“你这问题实在是可笑。”
煜光盯着颜煜,一字一句道:“我愿挖出你的心,屠尽你的夫人。”
颜煜轻笑:“挖了我的心便是,何须屠尽我的夫人。”
颜煜饶有意味地望着煜光:“我是不介意你来挖我的心的,可我许诺过我的夫人们,不能亏待了她们,再者,我也不愿看到这府中每天都有血腥。所以,这城主府你是留不得了。”
煜光闭上眼睛,她一早便没有打算活着离开。颜煜端详着煜光,却只是温言道:“在城中东巷的最里边有一座小院,是我不久前买下的,你就住到那里去吧。”
侍卫当即便要押着煜光离开,颜煜又补充道:“从今往后,我会派侍卫把守那里,你须画地为牢,不能踏出院门一步。”
煜光大笑,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哈哈哈……,颜煜,我早就画地为牢了。哈哈哈……,颜煜,你不知道吗?哈哈哈……”
颜煜看着状似疯狂的女子,微微皱眉,抬手示意手下迅速将煜光拖走。
煜光就这样被软禁在了一个小小的院子中,煜光没有怨言,也没有不甘。煜光偶尔斜坐在院门口,可以听到外面的一些消息。例如城主新娶了一房怎样的姬妾,又例如城主姬妾虽多,却没有一个子嗣,也有一些其它的,例如哪两派的人又打了起来,例如城中又新来了一些什么样的人……
这般小道消息,东家长西家长很是无聊,可在无聊时听起来,便不无聊了。
女孩在院中被关了五年,她一度以为自己一生都将在这里度过。她想着,等她死亡后,她会饮一碗孟婆汤,来生来世,她都会忘记那个她一眼爱上的男子,都会忘记那个在她十五岁时向她走来的男子。
煜光嗓音沙哑,黝黑的脸颊上也显出一抹病态的苍白,有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落,她道:“故事的最后,女孩离开了那个院子。颜煜因罪入狱,被处极刑,女孩救出了他,女孩和颜煜开始一起逃亡,从一地到另一地,如世间所有平凡的夫妻一般相互扶持着行在这世间。在故事最后的最后,女孩亡在了颜煜的怀中,颜煜舍身剖心救女孩重活于世间。”
7
煜光抬头望着叶云冉道:“你明白了吗?”
女孩的生命中从开头到结尾,都没有铭的存在。
叶云冉凝神思考了一会儿,凑近叶商止的耳边轻声低语了一阵。
叶商止俯下身,抬起煜光下垂的头颅:“他舍命救你,还你恩情,却不是你所愿,你要的,是颜煜的真情,是吗?”
煜光答道:“是,我要他的真心,可活一世,我都不知他是否可曾有哪一个瞬间对我付出过一点点的真心。”
煜光双眸通红,她直直地望着叶商止道:“颜煜死了,我不要他复活,我只想知道这一世中他是否对我有过真心,你帮不了我,这世间无人能够帮我,我要活着,带着他的心活着。”
叶商止放开煜光的头颅,直起身:“我能帮你,我可以带你看颜煜的一生,我可以让你听到他所有的心声,感悟到他所有的情绪。”
煜光僵硬的嘴角微咧,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嘲讽的笑:“若你能够做到,将命给你又有何不可。”
叶商止运转起灵力,用细碎的星点凝成一个六芒星:“我要你结成契约。待我成你之愿,这契约灵阵将会自动取得你身上的天空之泪。”
煜光望着空中的灵阵:“我要如何立下誓言?”
“取你一滴心头血置于灵阵的阵心便可。”
煜光望着周身四把穿透骨肉的利剑:“解开。”
叶商止依言解了煜光的束缚。
煜光靠着墙勉力站立,周身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煜光所受的伤已经尽数好了。
煜光捡起地上的一把利剑,拂去上面的灰尘,剑尖移至心口位置,微用力刺入了心脏处,立即便有血液自心口飞入契约阵的阵心。
煜光取出心间利刃,那伤口瞬间恢复如初。
契约阵饮了煜光的心头血,颜色由浅蓝转深蓝,又转为漆黑,最终化为和心头血一般的鲜红色。
叶商止走近契约阵,那阵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颗红色的六芒星印记印在了叶商止的眉心,叶商止神色微动,脸上划过一抹痛楚。
“幻影蝶。”叶商止望着虚空唤道。
有蝶自空中浮现,它张着巨大的羽翼立在叶商止的身前。
“颜煜,烬霖国人,落日城城主。”
有源源不断的蝶从幻影蝶的身体中涌出,扑扇着羽翼包围住了叶商止三人。
叶商止平铺双手,有星光从她手心散出,纷纷扬扬地落在那些飞舞着的蝶身上。
不一会儿,三人便从原地消失不见。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铭提着一盏红色的宫灯,踏着厚厚的尘屑一步步行至煜光消失之地,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煜光的鲜血:“娘亲。”
8
时光倒流的开始,是颜煜的出生,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城主府中新的继承人诞生了。幽女抱着孩子,绝美的脸上都是笑意。时任城主颜修靠近夫人和孩子,亦是满面笑容。颜修为孩子取名为颜煜,寓意孩子的一生皆有指引之光,孩子的一生都可活得明媚。
时光飞速流过,颜修和夫人幽女的感情极好,颜煜自然也就在父母的爱意和呵护下慢慢成长起来。
颜煜就这样无忧快乐的成长到了五岁,只是这么无忧的时光,那个年龄尚小的颜煜都未曾记住。后来颜煜的梦中偶尔会出现两张模糊的笑脸,他们温声叮嘱着他,“煜儿,小心着些”,亦有那从未对他露出过笑容的父亲在梦中举着一块香甜的桂花糕笑着问他道,“煜儿可喜欢这糕点”,他伸着短短的手去够那糕点,放入口中,是满溢的香甜温软。颜煜有时梦醒,会呆呆地望一会虚空,然后眼中会附上一层淡漠讥讽的笑意,闭上眼,再次入睡。
人越是缺少什么,便越是去奢求着什么,就算是千百遍地明白,那缺少的再也补不回来,却依旧是如此地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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